母亲去世后,张真源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精准、沉默、高效地运转着。他搬进了宿舍,将所有的时间投入到学习中,用高强度的复习来麻痹自己,隔绝一切外界的声音,包括宋亚轩那欲言又止的目光。
宋亚轩很担心他。
他看着张真源一天天消瘦下去,看着他眼底那片化不开的浓重阴影,看着他周身那层生人勿近的冰冷屏障。他想说点什么,想做点什么,哪怕只是递上一瓶水,或者像以前一样,没心没肺地勾住他的肩膀。
可他什么也做不了。
他清楚地知道,任何形式的靠近,在此时的张真源看来,都可能是怜悯或打扰。他们之间,隔着的已不仅是鸿沟,还有一场无法逾越的生死。
某天下午自习课,宋亚轩无意中听到张真源在走廊尽头跟班主任低声请假。
“老师,我今晚……想出去一下,可能不回宿舍了。”
班主任似乎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嘱咐了几句。
张真源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
出去?
这两个字像警铃一样在宋亚轩脑中响起。张真源要去哪?他这种状态,一个人待着会不会出事?
一股强烈的担忧笼罩着宋亚轩。放学铃一响,他抓起书包就冲出了教室。他找遍了所有张真源可能去的地方:空无一人的教室顶楼、寂静的图书馆角落、甚至那家他们曾有过无数交集的炸鸡店……都没有。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一种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宋亚轩几乎是跑着冲向了张真源的家,那个老旧居民区。越靠近,心就越沉。那片低矮的楼房墙上,用醒目的红漆写着巨大的、刺眼的 “拆” 字。墙上贴着公告,白纸黑字写明:明日清晨,即将实施拆除。
宋亚轩的心猛地一紧。他凭着记忆,找到了那个单元,爬上昏暗的楼梯。果然,张真源家的那扇旧铁门,虚掩着,里面没有开灯,透出死一般的沉寂。
他放轻脚步,走到门口,透过门缝向里望去——
清冷的月光透过没有窗帘的窗户,洒在空荡的房间里。张真源没有坐在母亲常坐的沙发上,而是独自蜷缩在靠近门口的一张旧木椅上,背对着门。他的背影在月光下显得异常单薄、僵硬。他一动不动,像一尊凝固的雕塑。
宋亚轩屏住呼吸,不敢发出一点声音,悄悄地退到门边的阴影里,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下来。
时间在死寂中缓慢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极力压抑的、破碎的呜咽声,像受伤小兽的哀鸣,断断续续地从门缝里飘了出来。
那声音那么轻,那么克制,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没有让自己彻底崩溃。却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狠狠地割在宋亚轩的心上。
他在哭。
那个在人前冷静得近乎冷酷的张真源,那个连母亲葬礼上都未曾落泪的张真源,此刻在这个即将被摧毁的、装满回忆的废墟里,终于卸下了所有伪装,独自舔舐着血淋淋的伤口。
宋亚轩的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他死死咬住自己的拳头,才没有哭出声。他多想冲进去,不顾一切地抱住那个颤抖的背影,告诉他“哭出来吧,我在这里”。
可他不能。
他比谁都清楚,张真源那强大的自尊心。他宁愿独自在废墟里破碎,也绝不愿任何人看到他的狼狈和脆弱。
此刻的陪伴,不是救赎,而是打扰。
于是,宋亚轩就静静地坐在门外冰冷的台阶上,背靠着同样冰冷的墙壁,仰头看着楼道窗外残缺的月亮,听着门内那压抑的、令人心碎的哭声,陪着他,熬过这个漫漫长夜。
这是他能给的,唯一的、也是最后的沉默的守护。
天快亮时,屋内的哭声渐渐止息,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宋亚轩揉了揉冻得发麻的腿,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那扇门,悄无声息地起身,离开了。他不能让他发现。
清晨的第一缕曙光透过窗户照进屋内。
张真源动了动僵硬的身体,缓缓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干涸的泪痕。他站起身,最后环视了一眼这个承载了他所有悲欢的家,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身,拉开门,准备离开这个即将消失的地方。
就在他踏出门口的那一刻,他的脚步顿住了。
门外的水泥地上,借着晨曦的微光,他清晰地看到了一小片被夜露打湿的、有人坐过的痕迹。 旁边,似乎还有一个模糊的、被指甲无意识划下的印记。
张真源的心猛地一缩。
他站在那里,盯着那片痕迹看了很久很久。清晨的冷风吹过,带着废墟的尘土气息。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一步一步地,走下了楼梯,再也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