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倒计时的数字一天天变小,像一块不断收紧的巨石,压在每个人的心头。空气里弥漫着粉笔灰、汗水和焦虑的味道。
张真源比以往更加沉默,几乎将所有醒着的时间都投入到了复习和打工中。他像一根绷紧到极致的弦,不敢有丝毫松懈。家里的气氛也异常沉闷,母亲咳嗽的次数似乎少了些,但他只当是天气转暖的缘故,并未深想。
他并不知道,母亲为了省下买药的钱,更为了不让他分心,已经偷偷减少药量很久了。那瓶救命的喷雾剂,其实早已见底,被她藏在枕头下,空荡荡的,像个无声的谎言。
悲剧发生在一个看似平常的夜晚。
张真源因为要去书店买一本老师强烈推荐的、据说押题很准的物理练习册,比平时晚回家了一个小时。天色已完全黑透,他揣着新买的书,步履匆匆地往家赶,心里还盘算着今晚要刷完哪套卷子。
推开那扇熟悉的、吱呀作响的铁门时,一股异样的寂静扑面而来。
没有灯光,没有母亲迎上来的脚步声,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死寂。
“妈?”他试探着叫了一声,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空洞。
没有回应。
一种冰冷的恐惧瞬间浮上心头。他摸索着打开灯——
昏黄的灯光下,母亲倒在地上,身体蜷缩着,脸色是骇人的青紫色,一只手死死地抠着胸口,另一只手伸向门口的方向,仿佛在等待永远不会到来的救援。她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喉咙里发出可怕的、断断续续的嘶鸣。地上,散落着几件她正在编织的手工活。
哮喘急性发作合并气胸!
张真源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巨大的恐惧像冰水一样将他从头到脚浇透,四肢瞬间冰凉僵硬。他几乎是扑过去的,跪倒在母亲身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妈!妈!你怎么了!药呢!喷雾呢!”
他发疯似的在母亲口袋里摸索,什么也没有。他冲进里屋,翻找床头柜,最终在枕头下摸到了那个熟悉的、却轻得可怕的喷雾瓶。
是空的。
那一刻,绝望像一只巨手,狠狠捏碎了他的心脏。
“救命!救命啊——!”他像一头受伤的幼兽,发出凄厉的、不似人声的嘶吼,试图背起母亲,却发现浑身软得没有一丝力气。巨大的无助感将他淹没,世界在他眼前天旋地转。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伴随着一个他此刻最意想不到的、却如同天籁的声音:
“张真源!张真源你在家吗?你的钱包落在书店了!”
是宋亚轩!
张真源连滚带爬地冲过去打开门,脸上毫无血色,眼神涣散,嘴唇颤抖着,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宋……宋亚轩……我妈……医院……救……”
宋亚轩被他这副样子吓坏了,但立刻看到了他身后倒在地上的张母。他脸色骤变,瞬间明白了情况的危急。
“别怕!等我!”宋亚轩展现出惊人的镇定,他一把将瘫软的张真源推开,冲进屋内,毫不犹豫地背起已经意识模糊的张母,对张真源吼道:“快!去路口拦车!快啊!”
张真源如梦初醒,跌跌撞撞地冲出门。宋亚轩背着人,紧跟在后,少年的脊背被压得微微弯曲,脚步却异常沉稳飞快。
夜晚的街道,冷风刺骨。一辆出租车被拦下。宋亚轩小心翼翼地将张母安置在后座,然后一把将几乎虚脱的张真源也塞了进去,自己坐在副驾驶,对司机大喊:“师傅!去最近的医院!急诊!快!救人!”
一路上,车厢里只有张母痛苦的喘息声和张真源压抑的、绝望的呜咽。宋亚轩紧紧握着拳头,不时回头看向后座,眼神里充满了担忧和无力。
医院的急诊室,灯火通明,像另一个世界。
医生和护士迅速将张母推进了抢救室。大门“砰”地一声关上,将两个少年隔绝在外。
张真源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到地上,双手插进头发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他身上沾着母亲的呕吐物和灰尘,狼狈不堪。
宋亚轩默默地坐在他身边,想拍拍他的背,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这样无声地陪着。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不知过了多久,抢救室的门开了。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脸上带着疲惫和遗憾。
张真源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医生。
医生沉重地摇了摇头:“对不起,我们尽力了。哮喘持续状态引发严重气胸,呼吸衰竭……送来太晚了……”
“太晚了……”
这三个字,像最终的审判,将张真源彻底击垮。
他愣愣地坐在地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得可怕,仿佛灵魂已经被抽走。没有哭喊,没有质问,只有一片死寂的、令人窒息的绝望。
宋亚轩站在一旁,看着张真源的样子,眼圈瞬间红了。他想说点什么,却发现任何语言在此刻都苍白无力。他只能看着张真源像个失去提线的木偶,被护士引导着,去办理各种手续,签署冰冷的文件。
母亲的葬礼很简单,几乎没有什么人来。
只有几个远房亲戚和居委会的阿姨帮忙张罗。
宋亚轩来了。他穿着一身不合身的黑衣服,站在人群最后面,看着张真源披麻戴孝,跪在灵前,背影挺得笔直,却像一尊即将碎裂的石膏像。
自始至终,张真源没有流一滴眼泪。
也没有看宋亚轩一眼。
从那天起,张真源仿佛变了一个人。
葬礼结束后,张真源变得更加沉默。那种沉默不再是少年人的内敛,而是一种被巨大悲伤掏空后的、了无生气的死寂。他独自一人回到那个空荡荡的、再也没有人等他回家的家。
屋子里还残留着母亲的气息,药味尚未散尽。每一件物品都在无声地提醒他那个夜晚的锥心之痛。他站在门口,只觉得寒气从脚底蔓延到全身。
他的目光落在沙发角落。
那里,放着一件母亲为他织到一半的毛衣。米白色的毛线,柔软蓬松,已经织好了一大半,能看出是件宽松的款式。两根木质的毛线针,还静静地插在织了一半的袖口上,保持着母亲最后放下它时的姿态。
他走过去,鬼使神差地伸出手,轻轻触碰那毛线针的末端——
指尖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仿佛还未散尽的余温。
那一刻,巨大的悲痛如同海啸般将他吞没。他仿佛看到母亲就坐在这里,在昏黄的灯光下,一边忍着咳嗽,一边为他赶织冬衣,嘴里还念叨着“我家源源穿肯定好看”……
他抬起头,看到了斑驳墙壁上那张已经微微卷边的中国地图。 几个用红笔圈出的地方格外刺眼——那是他和母亲一起憧憬过的、等他考上大学后要带她去看的海和山。他曾指着地图,信誓旦旦地保证:“妈,等高考完,我就能打更多的工。您选,是想去看海,还是想去草原?那边空气好,对您的肺也好。”
可现在,毛衣还未完成,地图上的远方还未抵达,许下承诺的人还在,听承诺的人,却不在了。
他像被烫到一般猛地缩回手,紧紧攥成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才勉强没有让自己崩溃。他不能再待在这里。多待一秒,都会被这无孔不入的回忆和愧疚撕成碎片。
第二天,张真源回到了学校。他直接走进了班主任的办公室,脸色苍白,眼下是浓重的青黑,但眼神却异常平静,平静得可怕。
“老师,我想申请住校。”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班主任看着他,眼里满是心疼和担忧:“真源,你家里……要不要再休息几天?”
“不用了。”张真源摇摇头,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家里……没法学习了。我要考上大学。”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却重如千钧。这不再是一个梦想,而是支撑他不至于倒下的唯一信念,是他对母亲唯一的、也是最后的承诺。
班主任叹了口气,最终点了点头。
张真源很快办好了住校手续。他几乎没有从家里带走任何东西,除了必要的书本、几件旧衣服,和那支被他误拿的、宋亚轩的深蓝色钢笔。
那件未完成的毛衣,连同那带着母亲最后体温的毛线针,被他小心翼翼地、叠得整整齐齐,收进了柜子最深处。 他不敢再看,却又舍不得丢弃。
他搬进了拥挤但嘈杂的宿舍。在喧闹声中,他戴上廉价的耳塞,将自己埋进题海。他比以前更加拼命,像一台不知疲倦的学习机器,除了吃饭睡觉,所有的时间都用来刷题、背书。成绩不仅没有下滑,反而更加稳固地占据着年级第一的宝座。
没有人敢轻易打扰他。他周身笼罩着一层无形的、冰冷的屏障,隔绝了所有的关心和探询。
他怕回家。
怕一推开门,那令人绝望的寂静会将他吞噬。
他只能用近乎自虐的学习,来麻痹自己,来逃离那片巨大的、名为“失去”的虚空。
宋亚轩远远地看着他。看着他独来独往的身影,看着他瘦削到几乎脱形的侧脸,看着他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再也不会为任何人泛起波澜的寒潭。
他知道,那个会为他买创可贴的张真源,那个在炸鸡店会偷偷给他最大块炸鸡的张真源,已经和那个夜晚一起,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