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娘娘宫中的赏菊宴,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在陆清辞心头漾开圈圈涟漪。她深知,这绝非一次简单的赏花饮宴,而是她以闲王侧妃身份,首次踏入京城最顶级的贵妇圈,每一步都需如履薄冰。
赴宴前一日,她特意让云袖寻来了近年来宫中宴饮的惯例记录,以及可能列席的几位重要妃嫔、宗妇的喜好与忌讳,结合宇文玥给的那本“关系谱”,细细研读至深夜。
鹅黄色的宫装已被熨烫得不见一丝褶皱,首饰也挑选了得体却不张扬的珍珠头面。一切准备就绪,陆清辞却依旧心绪难平。并非畏惧,而是一种面对未知战场时,本能的警惕。
翌日清晨,天光未亮,陆清辞便起身梳妆。她拒绝了过于繁复的发髻,只让云袖挽了一个清爽的朝云近香髻,点缀以圆润的珍珠发簪,既符合侧妃身份,又不失少女的清雅。那支白玉簪,被她用特殊的丝线牢牢固定在发髻内侧,隐于青丝之间,触手可及。
宇文玥并未与她同行,只派了王府的马车和一队护卫送她入宫。马车驶入熟悉的宫道,陆清辞看着窗外掠过的朱墙金瓦,心境却与选秀时截然不同。那时她是待选的棋子,如今,她已是棋手,尽管依旧弱势,却终究有了一搏之力。
赏菊宴设在御花园的澄瑞亭。秋高气爽,各色名菊争奇斗艳,琉璃世界,锦绣乾坤。亭内早已衣香鬓影,珠环翠绕。皇后娘娘端坐主位,身着明黄色凤穿牡丹宫装,雍容华贵,气度沉静。两旁坐着几位高位妃嫔和皇室宗亲的诰命夫人。
陆清辞垂首敛目,依着规矩上前行礼:“臣妾陆氏,参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参见各位娘娘。”
她的声音清晰平稳,姿态优雅得体。
皇后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温和的审视:“起来吧,赐座。早闻闲王得了一位知书达理的侧妃,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娘娘谬赞,臣妾愧不敢当。”陆清辞谢恩后,在宫人引导下,于末座安静坐下。她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地落在自己身上,好奇、打量、嫉妒、不屑……如同细密的针,但她恍若未觉,只微微垂眸,盯着自己裙摆上精致的绣样。
宴席开始,丝竹管弦之声悠扬,宫女们捧着珍馐美馔鱼贯而入。贵妇们轻声交谈,言笑晏晏,一派祥和。然而,这祥和之下,是看不见的暗流涌动。
果然,酒过三巡,一位坐在贵妃下首、身着玫红色宫装的年轻妃子,忽然将目光投向陆清辞,笑吟吟地开口:“早就听闻陆侧妃不仅容貌出众,更是才情不凡。今日皇后娘娘设宴,群芳荟萃,陆侧妃何不展露一二,也让我等开开眼界?”
陆清辞抬眸,认出此人是近来得宠的丽嫔,性子张扬,与苏浅月似乎有些远亲关系。她心中明了,这是冲着自己来的。
她尚未答话,坐在她对面的苏浅月便柔声接口道:“丽嫔娘娘有所不知,清辞妹妹在闺中时便以聪慧著称,尤擅棋道,连陛下都曾夸赞呢。”她语气温和,仿佛真心夸赞,却刻意点出“陛下夸赞”,瞬间将陆清辞置于风口浪尖。
果然,此言一出,几位妃嫔看向陆清辞的眼神都微妙了些许。陛下金口玉言,夸赞一个亲王侧妃,这意义可非比寻常。
陆清辞心中冷笑,苏浅月果然不肯放过任何给她树敌的机会。她起身,向皇后及丽嫔方向福了一礼,声音不卑不亢:“丽嫔娘娘抬爱,苏姐姐过誉了。臣妾资质愚钝,不过略识几个字,哪里当得起‘才情’二字。陛下当日亦是鼓励之言,臣妾万不敢当真。”
她将“鼓励之言”轻轻带过,姿态放得极低。
丽嫔却不肯轻易放过,用团扇掩唇轻笑:“陆侧妃过谦了。既然不擅诗词歌赋,那便随意些,譬如……品评一下眼前这盆‘绿牡丹’如何?也让我等听听闲王府的见解。”她指了指亭中摆放的一盆珍稀绿菊。
这分明是刁难。品评花卉,看似风雅,实则极易言多必失,无论说好说坏,都可能被有心人曲解。
一时间,亭内目光再次聚焦在陆清辞身上。皇后依旧含笑不语,似乎也想看看她如何应对。
陆清辞目光落在那盆绿菊上,花瓣层层叠叠,色泽翠绿欲滴,确非凡品。她沉吟片刻,缓步上前,并未触碰花枝,只细细端详。
“此花颜色殊异,姿态雍容,于万紫千红中独树一帜,确为菊中珍品。”她声音清晰,顿了顿,话锋微转,“然则,臣妾窃以为,花如人生,各有其态。姹紫嫣红有其热烈,清雅素净有其高洁。这‘绿牡丹’贵在稀有独特,却也不必因此贬斥群芳。百花齐放,方是春色满园之象。就如同今日娘娘设宴,各位娘娘、夫人风采各异,齐聚一堂,方显我天家气度,盛世风华。”
她一番话,既肯定了绿菊的价值,又巧妙地将其引申,赞颂了在座众人,最后更是抬到了“天家气度”、“盛世风华”的高度,可谓面面俱到,无可指摘。
亭内静了一瞬。
皇后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率先笑道:“好一个‘百花齐放,方是春色满园’!陆侧妃见识不凡,此言甚合本宫心意。”
连皇后都开口肯定了,丽嫔脸上有些挂不住,讪讪地笑了笑,不再言语。苏浅月垂眸饮茶,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冷意。
这一关,算是险险渡过。
然而,陆清辞刚松了口气,准备退回座位,一道冰冷而充满威压的目光,倏地从斜刺里射来,让她脊背瞬间一僵。
她不用回头也知道,那目光来自——太子宇文烁。
他不知何时,竟也来到了澄瑞亭附近,正负手立于一丛金菊旁,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冷冷地注视着她。那双阴鸷的眸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以及一丝……势在必得的幽光。
【躲?躲得掉么?】一个冰冷的心声,清晰地撞入陆清辞的脑海!
他竟能让她听到心声?!在这众目睽睽之下?!
陆清辞心头巨震,强撑着没有失态,袖中的手悄然握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她强迫自己移开目光,不再与他对视,保持着镇定,一步步走回自己的座位。
但那股如影随形的冰冷视线,和那句无声的威胁,却如同跗骨之蛆,让她如坐针毡。
赏菊宴还在继续,丝竹依旧,笑语依然。
可陆清辞知道,真正的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
宇文烁的出现,绝不仅仅是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