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管家态度的微妙转变,如同风向标,让王府下人们对锦瑟院这位新主子的敬畏又添了几分。明面上的刁难和怠慢几乎绝迹,连带着送来的份例都格外齐全及时。春桃和夏禾伺候得愈发尽心,连走路都带着小心翼翼。
陆清辞并未因此放松。她知道,表面的顺从之下,暗流只会更加汹涌。赵管家夫妇绝非易与之辈,暂时的退让,或许只是在积蓄力量,等待更好的时机。
她依旧深居简出,大部分时间待在锦瑟院看书、习字,或是打理那几盆从院子里移来的秋菊,仿佛真的安心做起了富贵闲人。只有云袖知道,小姐时常对着一本空白的册子写画,上面记录着王府各房司管事的人名、背景以及她观察到的一些细微之处。
这日,宇文玥忽然派人传话,让她晚膳时分去正院一同用膳。
这是陆清辞入府后,宇文玥第一次主动邀她同桌而食。她心中有些讶异,但更多的是警惕。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尤其对象是宇文玥这样心思难测的人。
晚膳时分,陆清辞换了一身稍显正式的杏子黄缕金百蝶穿花云锦裙,发间依旧簪着那支白玉簪,既不失礼,也不过分招摇。
踏入正院膳厅,宇文玥已经在了。他今日难得穿了一身玄色锦袍,衬得面容愈发白皙俊美,少了些许平日的慵懒,多了几分清贵之气。他正独自坐在桌边,把玩着酒杯,目光落在跳跃的烛火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王爷。”陆清辞上前行礼。
宇文玥回过神,抬眼看她,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唇角勾起惯有的弧度:“来了,坐吧。”
膳桌上摆满了精致的菜肴,虽不及宫中御膳奢华,却也色香味俱全。两人默默用膳,席间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宇文玥似乎胃口不佳,只略动了几筷,便又开始饮酒。
陆清辞吃得也不多,心思更多地放在观察环境和眼前人上。她能感觉到,今日的宇文玥,似乎与平日有些不同。那片环绕着他的“寂静”依旧存在,但这寂静之中,仿佛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王府的饭菜,可还合口味?”宇文玥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回王爷,很好。”陆清辞放下银箸,恭敬答道。
宇文玥晃着酒杯,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几分审视:“听说……前几日,你见了府中的管事们,还……查问了些账目上的小事?”
果然来了。陆清辞心中了然,他并非对自己在府中的举动一无所知。
她神色不变,坦然道:“是。妾身既为王府侧妃,理应为王爷分忧。查看账目,熟悉府务,也是分内之事。若有僭越之处,还请王爷恕罪。”
宇文玥轻笑一声,那笑声听不出喜怒:“分内之事……你做得不错。赵德那个老滑头,在你面前,似乎也收敛了不少。”
他这话像是夸奖,又像是试探。
陆清辞垂眸:“赵管家是府中老人,对王爷忠心耿耿,妾身不过是循例问问,不敢当王爷夸赞。”
“忠心耿耿?”宇文玥重复着这四个字,语气有些玩味,他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随即又为自己斟满,“这世上,最难测的,便是人心。”
他放下酒壶,身体微微前倾,隔着餐桌看向陆清辞,烛光在他深邃的眸中跳跃:“譬如你,陆清辞,你入本王这王府,所求的,又是什么?”
这个问题,直白而尖锐。
陆清辞心头一跳,迎上他探究的目光。她能说什么?说求一片“寂静”的庇护?说求一条生路?还是说……求一个合作共赢的机会?
她知道,此刻的回答至关重要。
她缓缓放下手中的绢帕,抬起眼,目光清正,不闪不避:“妾身所求,不过是一处安身立命之所,一份……不被他人随意摆布的底气。”
她没有提“寂静”,也没有提“合作”,只说了最真实,也最核心的诉求。
宇文玥凝视着她,似乎在判断她话中的真伪。殿内再次陷入寂静,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良久,他才缓缓靠回椅背,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慵懒:“安身立命之所……本王可以给你。至于底气……”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发间那支不起眼的玉簪,“那需要你自己去争。”
他话锋一转,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仿佛刚才那番犀利的问话从未发生过:“过几日,皇后娘娘在宫中设赏菊宴,点了名要你一同前去。”
陆清辞微微一怔。皇后?赏菊宴?为何要点她一个亲王侧妃?她下意识地觉得,这绝非简单的宴饮。
“妾身……遵命。”她压下心中疑虑,恭敬应下。
宇文玥看着她,嘴角噙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宫中不比王府,规矩多,眼线也多。尤其是……东宫那边。你,好自为之。”
他特意加重了“东宫”二字,像是在提醒,又像是在警告。
这顿晚膳,就在这种看似平静,实则暗藏机锋的氛围中结束了。
离开正院,回到锦瑟院,陆清辞的心依旧无法平静。宇文玥今晚的话,句句都值得深思。他对赵管家的态度,他对她野心的默许甚至鼓励,以及皇后突如其来的邀约……这一切,都预示着她即将被推向一个更复杂的漩涡。
“小姐,王爷他……没为难您吧?”云袖担忧地问道。
陆清辞摇了摇头,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宇文玥没有为难她,相反,他似乎正在将她一步步地推向台前,推向那无声的硝烟之中。
他需要一把刀,一把足够聪明,也足够锋利的刀。
而她,似乎已经通过了初步的考验。
皇后娘娘的赏菊宴……陆清辞轻轻摩挲着窗棂。那或许将是她在京城贵妇圈中的第一次正式亮相,也可能是一场危机四伏的鸿门宴。
她必须做好准备。
“云袖,去将我那件新做的鹅黄色宫装找出来。”陆清辞转过身,眼神已然恢复了清明与坚定,“再打听一下,近日宫中可有什么特别的消息,尤其是……关于皇后娘娘和东宫的。”
无声的硝烟,已然弥漫。
而她,别无选择,只能迎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