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彼之道

太子那冰冷的目光和那句无声的威胁，如同毒蛇的信子，缠绕在陆清辞的脖颈，让她在接下来的宴席中如坐针毡。周遭的喧闹与繁华仿佛隔了一层无形的屏障，她只能感受到那如芒在背的注视。

她强迫自己维持着表面的镇定，偶尔与身旁一位郡王妃低声交谈两句，嘴角噙着恰到好处的浅笑，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袖中的指尖已然冰凉。

宇文烁并未再靠近，也未再与她有任何交流，但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压迫。他似乎在享受这种猫捉老鼠的游戏，欣赏着她的不安与强自镇定。

宴席过半，按照宫中此类宴饮的惯例，会有助兴的环节。今日的安排，是皇后娘娘拿出几件内造的精致玩物、首饰，由在场众人竞价，所得款项充作慈善之用，名为“慈恩拍”。

宫女们捧出数个铺着明黄锦缎的托盘，上面摆放着玉器、绣品、珠花等物。贵妇们纷纷出价，气氛一时热烈起来，暂时冲淡了陆清辞周遭那无形的压力。

很快，一支赤金点翠蜻蜓簪被呈了上来。那蜻蜓翅膀薄如蝉翼，以细如发丝的金线勾勒，点缀着蓝绿相间的翠羽，形态灵动，工艺精湛，在秋日阳光下流光溢彩，瞬间吸引了不少目光。

陆清辞也多看了一眼，确实精巧。

竞价开始，几位夫人小姐陆续出价，价格渐次抬高。就在这时，一个低沉而带着不容置疑意味的声音响起：

“五百两。”

声音来自太子宇文烁的方向。他并未看向竞价台，目光依旧落在远处的菊丛，仿佛只是随口报出一个数字。

全场瞬间安静了一瞬。

五百两！这远远超出了一支金簪本身的价值，即便它工艺非凡。太子的突然介入，让这场原本轻松的慈恩拍，顿时蒙上了一层不同寻常的色彩。

无人再敢出价。负责唱价的太监正要落槌，另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带着几分醉意，突兀地插了进来：

“皇兄好大手笔。不过，这支簪子……本王瞧着，倒是挺配本王府上一个人的。”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闲王宇文玥不知何时已晃到了竞价台附近，手里依旧拎着那个白玉酒壶，脸上带着漫不经心的笑。他看也没看那簪子，目光却轻飘飘地扫过陆清辞，随即又落回太子身上。

宇文烁终于转过头，眼神冰冷地看向宇文玥：“三弟也对此物有兴趣？”

“兴趣嘛，谈不上。”宇文玥打了个酒嗝，晃了晃手中的酒壶，“就是觉得，皇兄你东宫什么好东西没有，何必跟弟弟我争这点小玩意儿？这簪子，本王出……六百两。”

他竟直接与太子杠上了！

亭内气氛瞬间凝固！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在两位皇子之间来回逡巡。皇后微微蹙眉，却并未出声阻止。

宇文烁脸色一沉，眼中戾气一闪而逝：“七百两。”

“八百两。”宇文玥眼皮都没抬，仿佛只是在说八百文钱。

“一千两。”宇文烁的声音已然带上了寒意。

“一千五百两。”宇文玥报出这个数字时，甚至懒懒地靠在了身旁的柱子上。

满座皆惊！一千五百两白银，就为了一支金簪？！这已经不是竞价，而是赤衤果衤果的较量！

陆清辞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不明白宇文玥为何要如此。是为了替她解围，反击太子的挑衅？还是单纯地与太子针锋相对？无论哪种，这都将她彻底推到了风口浪尖！

宇文烁盯着宇文玥，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两千两。”

他就不信，这个只知道吃喝玩乐的废物，敢跟他拼到底！

然而，宇文玥却忽然笑了，那笑容带着几分无赖和得意，他直起身，对着御座方向拱了拱手：“父皇母后，还有各位娘娘夫人作证，可不是儿臣不与皇兄争，实在是……囊中羞涩，比不得皇兄财大气粗。这簪子，归皇兄了！”

他竟然……放弃了？！

众人愕然。方才争得那般激烈，转眼就认输了？

宇文烁也是一怔，随即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他瞬间明白了宇文玥的意图！这家伙根本不是真心想要那簪子，而是故意抬价，让他当众以两千两的天价买下一支根本不值的金簪！这传出去，他太子岂不成了人傻钱多的笑柄？！

【宇文玥！你找死！】宇文烁心中暴怒，几乎要捏碎手中的酒杯。

那唱价太监战战兢兢地看了看太子阴沉的脸色，又看了看一脸“无辜”的闲王，硬着头皮唱道：“太子殿下出价两千两！可还有人加价？”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成交！”太监赶紧一槌定音，仿佛怕晚了会出什么变故。

宫女捧着那支此刻显得无比烫手的赤金点翠蜻蜓簪，小心翼翼地向太子走去。

宇文烁看也没看那簪子，冰冷的目光如同刀子般刮过宇文玥，最后在陆清辞身上停留了一瞬，那其中蕴含的怒意与势在必得，几乎让她窒息。

他拂袖转身，竟连告退的话都没说，直接带着随从离开了澄瑞亭。

一场慈恩拍，不欢而散。

皇后娘娘揉了揉眉心，似乎有些疲惫，淡淡道：“今日就到这里吧，散了吧。”

贵妇们如蒙大赦，纷纷起身行礼告退。看向陆清辞的目光，更是充满了复杂的意味。

陆清辞随着人流走出澄瑞亭，心中并无半分轻松。宇文玥此举，虽然暂时让太子吃了个闷亏，但也彻底激怒了他。太子的报复，恐怕很快就会到来。

“发什么呆？”一个带着酒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陆清辞抬头，见宇文玥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边，脸上依旧是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竞价从未发生。

“王爷……”陆清辞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谢他解围？还是怪他树敌？

宇文玥却从袖中掏出一样东西，随手塞到她手里：“喏，赔你的。”

陆清辞低头一看，竟是一支通体碧绿、水头极好的翡翠玉簪，簪头雕成简单的祥云纹，样式古朴大气，虽无点翠蜻蜓簪那般炫目，却更显内敛贵气。

“这是……”

“刚才顺手买的。”宇文玥漫不经心地道，“那劳什子蜻蜓晃眼，这个衬你。”

他顿了顿，凑近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语气带着一丝冷嘲：“他想用钱砸人，本王就让他砸个够本。想动本王的人，总得付出点代价。”

说完，他不等陆清辞反应，便晃着酒壶，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悠哉游哉地先一步走了。

陆清辞握着手中那支温润的翡翠玉簪，看着宇文玥消失在菊丛深处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他是在告诉她，他会护着她，哪怕是用这种看似荒唐的方式。

也是在提醒她，他们已是同盟，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代价……太子付出了两千两银子的代价。

而她，以及宇文玥，又将为此付出怎样的代价？

陆清辞将翡翠玉簪紧紧攥在手心，抬步向宫外走去。

前方的路，注定不会平坦。

但，她已无法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