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港区裹在深秋午后灰白的天光里，像一个褪了色的、边角卷起的旧梦。咸湿的、混合着铁锈、潮水、远处渔船柴油味以及不知名香料气息的空气，黏稠地附着在皮肤上。古老的仓库被改建成高低错落的砖墙建筑，外壁爬满枯萎的藤蔓和斑驳的涂鸦。街道狭窄蜿蜒，石板路缝隙里生长着顽强的青苔。穿着各异的行人——艺术家打扮的男女、好奇的游客、步履匆匆的上班族、眼神游离的闲散人员——穿梭其间，构成一幅流动而嘈杂的画卷。这里有一种刻意的、混杂着怀旧与颓废的“文艺”气息，但也掩盖不住其底层流转的、更为粗粝和暧昧的真实。
左奇函走在其中，感觉自己像一枚被投入陌生水域的、沉重而生锈的螺丝钉，与周围的一切都格格不入。他按照指示，穿着最普通的深灰色连帽衫和牛仔裤，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但即便如此，他行走时那种过于挺直、每一步都仿佛丈量过的姿态，以及周身散发出的、与周遭松弛氛围截然不同的紧绷感，依然让他感觉自己像个蹩脚的笑话。
隐藏在耳道深处的微型通讯器里，传来杨博文平稳到近乎冰冷的声音，经过加密处理，带着一丝轻微的电子质感，却奇异地清晰，如同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
“方位确认，前方五十米右转，‘回声’书店在你的左侧。注意呼吸节奏，保持自然步态，将注意力分散到环境细节上，比如橱窗的反射、路人的脚步声、空气里的气味。避免长时间直视目标地点。”
左奇函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几不可查地调整了一下呼吸。他强迫自己放缓脚步，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路边一家售卖古怪手工首饰的小店橱窗，玻璃上模糊地映出他自己那张苍白而僵硬的脸，和身后流动的人群。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快速地敲击，手心渗出冰冷的汗液。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带着铁锈味的空气。
“很好。”杨博文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近乎实时的反馈，“心率略有上升，但在预期范围内。记住，你现在的‘角色’是一个被心事困扰、前来散心并下意识寻找某些信息的退役军人。你的警惕和不适，本身符合角色逻辑。不要试图完全放松，而是让这种紧绷，呈现出一种‘心事重重’的外在表现。”
左奇函依言右转，“回声”书店那扇漆成墨绿色、挂着黄铜铃铛的木门出现在视野里。书店门面不大，夹在一家独立咖啡馆和一家售卖复古黑胶唱片的小店之间。透过擦拭得不算太干净的玻璃窗，能看到里面密集的书架和暖黄色的灯光，以及几个模糊的人影。
“门口安全。王队的人在三点钟方向咖啡馆露天座位，九点钟方向唱片店门口。”杨博文继续播报，“进入后，直接前往靠里侧的军事/历史书架区域。我们的人会在那里与你进行初步接触。记住接触暗号：他会在翻阅一本关于‘古代战争伦理’的书时，自言自语提到‘李将军的抉择’。你需要表现出被这个话题吸引，并低声回应‘但代价往往是活下来的人承担’。”
左奇函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木门。黄铜铃铛发出清脆但略显沉闷的叮当声。一股陈旧纸张、油墨、木头和淡淡霉味混合的复杂气息扑面而来，瞬间包裹了他。书店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幽深，书架顶天立地，塞满了各式各样的书籍，光线主要来自几盏老式台灯和吊灯，营造出一种与外界隔绝的、时光凝滞般的静谧。只有极轻微的翻书声和脚步声。
他按照指示，目不斜视地穿过略显拥挤的前区（主要是流行小说和社科类），朝着更深处、光线也更暗些的区域走去。他能感觉到有几道目光在自己身上短暂停留，又迅速移开。是普通的顾客？还是潜在的观察者？通讯器里一片静默，杨博文没有发出警报，这让他勉强维持着表面的镇定。
军事历史区在最里侧，靠着砖墙，书架更高，气氛也更沉肃。这里只有零星一两个人。左奇函走到标着“亚洲近代战争”的书架前，假装浏览着书脊上的标题，指尖拂过粗糙的纸质，心脏却在耳膜上狂跳。他努力回忆杨博文在安全屋里反复训练他的“情绪沉浸”——不是表演焦虑，而是去感受内心真实的混乱和压抑，只是将其控制在“表面化”的程度。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他抽出一本关于某场边境冲突的回忆录，胡乱翻着，上面的文字和图片在他眼前晃动，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那些熟悉的军事术语、地形描述、甚至某种植物的图片，都像一根根细针，刺激着他敏感的神经。
就在这时，他眼角余光瞥见一个人影靠近了旁边的书架。那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普通的棕色夹克，身材微胖，戴着黑框眼镜，看起来像个普通的知识分子或教师。他抽出一本厚厚的、书脊烫金已经斑驳的《古代战争与道德困境》，倚着书架，低头翻阅起来。
左奇函的呼吸微微一滞。目标出现了。
几秒钟后，那个男人仿佛无意识地低声嘟囔了一句，声音恰好能让附近的左奇函听到：“……唉，李将军当年那个抉择，放在今天看，还是争议很大啊……”
来了！暗号！
左奇函的心脏猛地一缩，一股混杂着紧张、厌恶和不得不为之的屈辱感涌上心头。他强迫自己转过头，看向那个男人，脸上挤出一个极其勉强、甚至有些扭曲的“感兴趣”的表情，用杨博文训练过的、带着压抑激动的低沉嗓音回应：“……是啊。但很多时候，代价……往往是活下来的人，在承担。”
他的声音干涩，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这并非全然伪装。说出“活下来的人承担”这句话时，一股尖锐的痛楚真实地划过他的心脏。
那个“信息掮客”——代号“教师”——抬起头，推了推眼镜，打量了左奇函一眼，眼神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探究和一丝“同道中人”的会意。他合上书，叹了口气：“可不是嘛。历史书只写胜负，哪管背后活人的煎熬。尤其是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牺牲。”他刻意压低了声音，带着引诱的意味，“有些事，档案里没有，报告里不提，只有亲身经历过的人，或者……特别执着想弄清楚的人，才会知道一点点风声。”
左奇函的瞳孔微微收缩。对方在递话。他按照预设，脸上闪过一丝急切，上前半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偏执的迫切：“你知道些什么？关于……三年前，西南边陲的那次‘意外’？”他刻意用了“意外”这个模糊而敏感的词。
“教师”露出一个意味深长、又带着些微警惕的表情，左右看了看（这个动作很自然），然后才凑近些，用几乎耳语的声音说：“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晚上九点，‘水手结’酒吧后巷，第三个垃圾桶旁边，有一盏坏了一直没修的路灯。如果你真的想知道……关于‘灰隼’最后那段加密通讯里可能被忽略的杂音，或许能找到点东西。”他说完，不等左奇函反应，迅速将书塞回书架，点了点头，便转身融入了书架间的阴影，很快消失不见。
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信息已传递：时间、地点、以及一个极具诱惑力的饵——“灰隼最后加密通讯里的杂音”。
左奇函僵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本回忆录。对方的话像冰锥一样刺入他的耳朵。“灰隼的加密通讯”、“被忽略的杂音”……这些具体得可怕的词汇，再次精准地命中了他内心最脆弱、最混乱的区域。他能感觉到血液冲上头顶，耳边嗡嗡作响，握着书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一种强烈的、想要追上去揪住对方问个清楚的冲动，以及被这赤裸裸的诱惑激起的、混杂着希望与恐惧的剧烈情绪，几乎要将他吞没。
“左奇函！”杨博文冷静到极致的声音及时在耳中响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目标已脱离。任务第一阶段完成。现在，慢慢转身，将书放回原位，深呼吸两次，然后像普通顾客一样，随意挑选另一本书翻阅至少三分钟，再离开书店。注意控制表情和肢体动作，你现在的生理指标正在飙升。回想安全屋的放松锚点——你右手边书架第三层那本蓝色封皮书脊的触感。”
杨博文的声音像一道冰水，浇灭了左奇函即将失控的冲动。他猛地闭了闭眼，遵从指令，用尽全力控制住颤抖的手指，将那本回忆录近乎粗暴地塞回书架。然后，他强迫自己转向另一边，目光落在杨博文提示的那排书上，手指无意识地划过那本蓝色封皮的书脊——冰冷光滑的铜版纸触感，与他内心的灼热混乱形成鲜明对比。他做了两次深长的、尽管依旧颤抖的呼吸，胸腔的憋闷感稍有缓解。
他随便抽出一本书，打开，目光空洞地落在密密麻麻的文字上，实际上什么也没看进去。时间缓慢地流逝，每一秒都是煎熬。他能感觉到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粘腻地贴在衣服上。
“很好，保持。还有一分钟。”杨博文的声音平稳地传来，像一个精准的计时器，“准备离开。出门后左转，沿着主路直走两百米，进入‘老船长’咖啡馆使用洗手间，我们会安排人在那里与你进行第一次紧急情况评估和物理检查。注意自然。”
终于熬过了三分钟。左奇函将书塞回去，转身，尽量保持着一种“略有收获但依旧迷茫”的失神状态，低头朝着书店门口走去。推门，铃铛再次响起，午后稍微明亮些的天光让他微微眯了下眼。他按照指示左转，汇入街上的人流。
旧港区嘈杂的声音再次涌入耳中，但与刚才进入时不同，此刻这些声音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遥远。他所有的感官都似乎向内收缩，集中在体内那翻江倒海的情绪和耳中杨博文沉静的声音上。他能感觉到暗处有目光跟随着自己，是王队的人，还是别的什么？他不确定，只能机械地迈步。
“前方二十米，穿红色夹克的女人是你的路标，跟着她进入咖啡馆。”杨博文指示。
左奇函看到了那个红色身影，跟着她推开了“老船长”咖啡馆那扇沉重的、镶嵌着彩色玻璃的木门。咖啡馆内光线昏暗，飘荡着浓郁的咖啡豆香和淡淡的烟草味，爵士乐低回。红夹克女人径直走向后厨方向，左奇函则按照事先被告知的，走向角落标识着洗手间的狭窄通道。
通道尽头，洗手间的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反手锁上。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他一个人，镜子里映出他苍白如鬼、冷汗涔涔的脸，和一双布满血丝、眼神混乱的眼睛。
几乎就在他锁上门的同时，洗手间内侧一扇看似是储物柜的门无声滑开，那名在安全屋见过的、气质精干的技术军官闪身而入，手里拿着一个巴掌大的扫描仪。
“左少校，例行检查，请配合。”技术军官低声道，语气快速而专业。他迅速用扫描仪在左奇函周身扫过，重点检查了耳后、衣领、袖口等可能被放置追踪或窃听装置的位置。
“清洁。”几秒钟后，技术军官汇报，同时对着微型麦克风说了一句。
“情绪状态快速评估。”杨博文的声音直接在洗手间内一个隐蔽的扬声器里响起，显然这里也在通讯覆盖内。
技术军官看向左奇函，目光锐利：“请用三个词描述你此刻最主要的感受。”
左奇函靠在冰凉的瓷砖墙壁上，闭了闭眼，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恶心……想吐……失控边缘。”
技术军官面无表情地记录，转述。
扬声器里沉默了两秒，传来杨博文的声音，比之前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或许是安抚的意味？“收到。生理反应强烈，但认知评估清晰（能准确描述感受）。这是高强度触发后的正常应激反应。左奇函，你做得很好，第一阶段接触完成，信息已成功接收并传递。现在，进行紧急放松程序：听我指令，吸气四秒，屏息四秒，呼气六秒，重复五次。王队的人会在咖啡馆外接应，送你返回安全屋。今晚的会面，我们重新评估。”
左奇函没有回应，只是依言开始深呼吸。冰冷的、带着消毒水气味的空气吸入肺中，再缓缓吐出。五次之后，那仿佛要冲破胸膛的剧烈心悸和反胃感，终于稍稍平复了一些，虽然手脚依旧冰凉，大脑依旧嗡嗡作响。
技术军官点点头，示意他可以离开了。左奇函用冷水狠狠冲了把脸，看着镜中那个狼狈不堪的自己，眼神里充满了自我厌弃和深深的疲惫。他拉开门，重新走入咖啡馆昏暗的光线里，在靠近门口的位置，一个之前见过的、面孔陌生的“顾客”（王队队员）站起身，若无其事地朝门外走去。左奇函跟了上去。
返回安全屋的路上，坐在伪装修车服务车辆的后座，车窗贴着深色膜，左奇函依旧沉默。旧港区混乱的街景在窗外飞速倒退，最终被越来越稀疏的建筑和更开阔的天空取代。他耳中的通讯器一直保持着静默，杨博文没有再说话。
但左奇函的脑海中，却反复回响着刚才在书店里的一切，回响着“教师”那充满诱惑的低语，回响着杨博文关键时刻那冷静到极致的指令和最后那一丝难以捕捉的……缓和。
第一次试探，如同在刀尖上行走。他暴露了伤口，释放了诱饵，也真切地感受到了自身情绪那可怕的、几乎挣脱控制的破坏力。而杨博文，那个他一度视为“累赘”和“干涉者”的心理医生，却在那一刻，成了将他从失控悬崖边拉回的唯一绳索。
这认知让他感到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别扭，但内心深处，某块坚冰覆盖的区域，似乎因为这根“绳索”的存在，而裂开了一道极其微小的、关乎“依赖”的缝隙。
车辆驶入安全屋所在的隐蔽入口，缓缓下沉。苍白的灯光再次笼罩下来。左奇函知道，更艰难的评估和关于今晚“会面”的决策，正在等待着他。而“暗影”是否已经咬饵？那盏“坏掉的路灯”下，等待他的会是真相的碎片，还是另一个更危险的陷阱？星光与利刃的试探，在旧港潮湿的空气中，才刚刚划出第一道看不见的轨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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