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动代号:“归鞘”。
名称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矛盾与反讽。将利刃归于鞘中,本是为了隐蔽锋芒、休养生息。然而此刻,这把名为左奇函的“刃”,被要求藏入的却是一具布满裂纹、看似摇摇欲坠的“鞘”——他那被创伤和“暗影”窥伺的“病人”身份。归鞘,非为休养,而是为了在暗处张开一张无形的网。
简报地点不在疗养中心,而是在城市边缘一处看似普通、实则内部结构经过特殊加固的“安全屋”。地下三层,墙壁内嵌信号屏蔽与反监听材料,空气循环系统独立,出入口隐蔽且多重验证。这里将是“归鞘”行动的前期准备与临时指挥中枢。
左奇函是在深夜被秘密转移至此的。没有窗的地下房间,陈设比疗养中心更加简洁到近乎冷酷。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没有任何多余物品,连灯光都是均匀苍白的冷色调,杜绝了一切可能引发情绪波动的感官刺激。他坐在床边,依旧穿着那身军绿色作训服,背脊挺直,但脸色在冷光下显得异常苍白,眼下的青黑透露出持续睡眠不足的疲惫。他没有碰房间里准备好的水和简单食品,只是双手交握,置于膝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目光低垂,落在光洁如镜的深灰色地板上,仿佛要将其盯穿。
门滑开,杨博文走了进来,身后跟着李政委和另外两名陌生军官。杨博文换下了常穿的西装,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战术便服,这让他身上那股书卷气淡了些,多了几分干练与冷峻。他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文件夹和平板电脑。
“左少校。”李政委率先开口,声音在密闭空间里显得有些沉闷,“这里是临时指挥点。接下来的四十八小时,你需要在这里熟悉行动细节,进行适应性调整和心理准备。杨博士会全程负责你的状态调控和预案沟通。”他顿了顿,目光复杂地看向左奇函,“奇函,记住,这不是儿戏,也不是对你的考验。这是一次高度危险的特殊任务。你的每一个反应,都可能影响整个行动的成败,甚至你自身的安全。相信杨博士,也相信为你提供支援的整个团队。”
左奇函抬起眼皮,目光扫过李政委和两名陌生军官(其中一位身材魁梧,眼神锐利如鹰,应是行动安全负责人;另一位则气质精干,戴着眼镜,专注于手中的电子设备,可能是技术支援),最后落在杨博文脸上。他没有回应李政委的话,只是用那双沉寂如深潭的眼睛看着杨博文,仿佛在确认什么。
杨博文迎着他的目光,微微颔首,然后对李政委说:“政委,我们先开始初步简报吧。”
李政委点头,示意那名技术军官开始。
房间一侧的墙壁无声滑开,露出隐藏的大型显示屏。技术军官操作着平板,屏幕上出现了一张经过处理的市区地图,几个关键点被高亮标记。
“目标区域,”技术军官的声音平稳无波,指向地图上一个标注为“旧港区文化创意园”的区域,“这里表面是政府推动的文创产业聚集地,混杂着画廊、小型工作室、咖啡馆、二手书店和几家小众酒吧。人员流动复杂,背景多样,监控存在部分盲区,符合‘暗影’或其代理人偏好利用的灰色地带特征。”
他切换画面,出现几张模糊的监控截图和几张人物侧写素描。“根据对‘张姓文员’(已被严密监控,暂未惊动)及其近期通讯、资金流的持续分析,我们捕捉到一个可疑的加密信息传递模式,其接收端的一个高度匿名化节点,曾频繁出现在旧港区文创园范围内的公共Wi-Fi热点区域。虽然无法锁定具体设备或人员,但结合‘暗影’对左少校的持续关注,我们判断,该区域存在一个‘暗影’用于接收信息或进行外围活动的可能性较高。”
“因此,‘归鞘’行动的第一次‘接触尝试’,将设定在该区域。”李政委接口,语气凝重,“左奇函,你的‘角色’背景如下:因创伤后应激障碍退役,情绪不稳定,对原部队和‘灰隼’事件抱有偏执的探究欲和不满,近期试图通过非官方渠道搜集相关信息。这个背景,会通过我们控制的、看似中立的民间‘信息掮客’(我们的人),在旧港区特定的地下信息圈子里,以一种看似偶然泄露的方式,缓慢渗透出去。”
左奇函的嘴角几不可查地抽搐了一下。扮演一个对部队不满、试图私自调查的“偏执退役军官”?这几乎是在踩踏他内心最珍视也最痛苦的红线。但他没有出声反驳,只是下颌线绷得更紧。
“你的‘任务’,”杨博文接过话头,声音清晰而冷静,带着一种引导性的力量,“是在三天后的下午,出现在旧港区‘回声’书店——这是我们筛选出的、那个可疑信息节点曾活动过的地点之一。你需要在那里‘偶然’接触到我们安排的‘信息掮客’,并在其引导下,表现出对‘灰隼’相关信息的强烈兴趣和焦虑,同时,不经意地流露出你对现行调查的‘失望’和对‘真相’的迫切。整个过程,你不需要主动寻找或接触任何可疑目标,只需‘沉浸’在你的角色情绪中,对预设的‘诱饵’信息做出符合你当前心理状态的反应。”
他打开文件夹,抽出几页纸,递给左奇函。“这是根据对你的心理评估和创伤反应模式模拟出的、几种可能的‘触发点’情境预设,以及相对‘安全’的情绪反应边界。你需要熟悉,但不要背诵。记住,最有效的伪装,是真实的情绪反应在受控情境下的释放。你需要调用的是你真实存在的痛苦、困惑和执念,但将它们的表达,框定在安全、且能向潜在观察者传递特定信号的范围内。”
左奇函接过那几页纸,目光扫过上面冰冷的文字描述:“提及‘坐标误差’时的生理性紧张与回避”、“看到类似边境雨林照片时的短暂失神与呼吸急促”、“对‘内部调查不力’的偏激言论表现出强烈共鸣继而产生自我暴露冲动”……每一条,都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解剖着他最私密、最血淋淋的伤口,并试图将它们工具化。他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和眩晕,捏着纸张的手指微微颤抖。
“我……做不到。”他几乎是咬着牙挤出这几个字,声音嘶哑,“像猴子一样……表演这些……”
“不是表演。”杨博文的声音陡然严厉起来,他上前一步,目光如炬地逼视着左奇函,“是应对!是将你内心真实存在的风暴,引导到一个我们预先挖好的、相对安全的‘泄洪渠’里!左奇函,你现在每时每刻不在承受这些情绪的冲击!区别在于,现在它们是散乱的、不受控的,只会伤害你自己,也可能被‘暗影’利用。而在这个任务中,我们需要你,在绝对安全的后援下,有意识地将其中一部分,以一种对潜在敌人具有‘吸引力’的方式,释放出来!这不是侮辱,这是一种战斗!用你的痛苦作为武器的一部分,去反击那个制造和利用你痛苦的敌人!明白吗?!”
杨博文的话,再次使用了极具对抗性和军事化的比喻。他将左奇函的创伤反应,重新定义为一种需要被“引导”和“利用”的“战斗资源”。这残酷,却奇异地稍稍缓解了左奇函那种被“展览伤口”的强烈屈辱感。
左奇函死死盯着杨博文,胸膛剧烈起伏。战斗……用痛苦作为武器……反击……
这些词语在他脑海中碰撞。他厌恶这个方案,厌恶要暴露自己的不堪,但“反击”这个词,像一簇微弱的火苗,在他冰冷的胸腔里摇曳了一下。
“……如果……我失控呢?”他问,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这是他最大的恐惧——在那种情境下,真实的痛苦洪流会冲垮理智的堤坝,让他彻底变成一头暴露在敌人枪口下的、疯狂的野兽。
“这就是我在这里的原因。”杨博文的语气缓和下来,但依旧坚定,“我会在指挥中心,通过你身上的隐蔽传感器和实时通讯频道(只有你能听到),全程监控你的生理指标和情绪波动。一旦接近预设的临界阈值,或者出现未预料的强烈触发,我会立刻给你清晰的指令,引导你进行呼吸调整、认知中断或启动撤离预案。你不需要独自面对这一切。记住,你的首要任务,是保持基本的行为可控和自身安全。‘释放信号’是第二位的。”
他指了指那个魁梧的行动安全负责人,“王队和他的小组,会混在旧港区的人流中,最近距离不超过二十米。他们接受过应对突发心理危机情况的训练,可以在必要时提供物理支援和强制撤离。整个区域都在我们的监控网络覆盖下。”
左奇函的目光再次扫过房间里的几个人。李政委的期望,王队的冷峻,技术军官的专注,以及杨博文眼中那不容置疑的、混合着专业与某种沉重责任的坚持。
他沉默了许久,最终,极其缓慢地,点了一下头。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但确确实实是同意了。
“好。”李政委松了口气,“接下来两天,杨博士会和你进行高强度的情境模拟和反应训练。时间紧迫,我们需要你尽快进入状态,但又不能过度消耗。奇函,拜托了。”
简报结束后,李政委等人离开,房间里只剩下杨博文和左奇函。
杨博文没有立刻开始训练。他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温水,放在左奇函面前,然后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感觉怎么样?”他问,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平和。
左奇函没有碰那杯水,只是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意义不明的轻响,像是嘲讽,又像是纯粹的疲惫。
“我知道这很难。”杨博文理解地点点头,“将自己最脆弱的一面,置于一个充满未知危险的计划中,这需要巨大的勇气,甚至是一种……自我背叛的感觉。”
左奇函猛地抬眼看他,眼中闪过一丝被说中的刺痛。
“但换个角度想,”杨博文继续,目光平静地看着他,“这也可能是你重新夺回对自身经历解释权和掌控感的第一步。一直以来,‘暗影’在暗处向你抛掷信息碎片,引导你的痛苦和猜疑。现在,我们尝试将计就计,在他可能窥探的地方,主动放置一些我们希望他看到的、经过处理的‘碎片’,观察他的反应,甚至可能引他现身。在这个过程中,你不再是被动的受害者,而是积极的参与者,尽管方式痛苦且非常规。”
解释权……掌控感……参与者……
这些词语,再次触动了左奇函内心深处某种隐秘的渴望。他痛恨无能为力,痛恨被操控。即使这个“参与”的方式让他感到极度不适,但它似乎确实提供了一种“做点什么”的可能性。
“现在,我们开始第一次情境模拟。”杨博文没有给他太多消化情绪的时间,直接进入了工作状态,“我会描述几个你在‘回声’书店可能遇到的场景,你需要根据刚才看到的预设反应指南,给出即时的、第一反应的情绪和身体感受描述,然后我会引导你如何将其调整到‘安全表达’范围。记住,重点是感受的真实性和调整的主动性。准备好了吗?”
左奇函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几秒后再次睁开,眼底那剧烈的情绪波动被强行压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准备迎接“训练”的沉静。
“开始吧。”他说,声音干涩。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成了对左奇函精神耐力的严酷考验。杨博文用平静而清晰的语调,描述着各种可能触及他创伤记忆的细节:书店角落一本关于边境植物的图册、邻桌顾客低声谈论某次“军事演习失误”的只言片语、窗外飘过的、类似硝烟味的某种工业气味……每一个场景,都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向左奇函敏感的神经。
起初,左奇函的反应生硬而充满防御。要么是过于剧烈的生理紧张描述(“想吐”、“耳鸣”、“喘不过气”),要么是彻底的否认和情感隔离(“没感觉”、“不知道”)。杨博文没有批评,只是耐心地引导他细化感受,区分哪些是身体反应,哪些是情绪,哪些是认知念头,并一遍遍重复那些简单却有效的调整指令:“注意到你的呼吸,放缓它。”“将注意力转移到你右手握着的书页质感上。”“在心里默念:这是模拟,我现在很安全。”
过程缓慢而煎熬。左奇函数次表现出明显的烦躁和抗拒,额头上布满细密的冷汗,有一次甚至因为模拟情境过于逼真(杨博文描述了类似“灰隼”笑声的片段)而猛地站起,差点打翻水杯,眼神瞬间充满了骇人的狂乱。
杨博文立刻停止,用坚定而平稳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并进行了一次较长时间的放松引导。他没有责备左奇函的“失控”,反而肯定了他对触发点的真实反应,并强调在真实任务中,一旦出现类似强烈反应,首要任务是启动安全预案,而非强行“表演”。
训练间隙,杨博文会短暂离开,让左奇函独自休息。左奇函通常只是呆坐着,或者盯着苍白的天花板,大脑因为持续的情绪调动和高强度认知控制而一片空白。有时,他会无意识地用指尖在膝盖上划动,仿佛在重复某个拼图碎片的边缘轮廓。
在一次休息时,杨博文回来,手里除了平板,还拿着那个熟悉的深蓝色拼图盒子。
“高强度的心理模拟后,进行一些无需语言、纯粹依靠空间和逻辑思维的活动,有助于大脑不同区域的平衡和休息。”他将盒子放在桌上,推到左奇函面前,“如果你觉得需要。”
左奇函看着盒子,眼神复杂。他没有立刻拒绝,也没有接受。杨博文不再多说,转身去处理其他事务。
当房间里再次只剩下左奇函一人时,他的目光久久停留在盒子上。最终,他伸出手,打开了盒盖。冰冷的碎片在冷白的灯光下,似乎也少了几分温度。他拈起一片,没有去看纹路,只是用指腹反复摩挲着那光滑而坚硬的边缘。
这动作本身,似乎就带来了一丝奇异的平静。与之前模拟训练中需要主动调用、控制情绪不同,拼图要求的是被动地观察、分析和匹配。这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心智模式。他需要前者来完成任务,但或许,也需要后者来稳住那根被反复拉扯、濒临断裂的弦。
他没有开始拼,只是拿着那片碎片,静静地坐着,仿佛在从这冰冷的触感中,汲取一丝对抗内心灼热混乱的力量。
安全屋内,时间以另一种密度流逝。苍白的灯光下,一个被迫直面内心深渊的军人,和一个试图在深渊边缘铺设安全网的医生,正在为一场即将到来的、以真实痛苦为赌注的心理博弈,进行着最后的、艰苦卓绝的准备。旧港区的潮湿空气与旧书纸页的气味,似乎已透过厚重的混凝土墙壁,隐隐飘来。而“暗影”的目光,是否已经落在了这片被刻意制造出的、布满裂痕的“鞘”上?无人知晓。但网已张开,刃已入鞘,只待那不知隐藏在何处的阴影,悄然触动第一根丝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