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得如同化不开的浓墨。疗养中心大多数区域已陷入沉睡,只有巡逻警卫的脚步声和远处设备运转的低频嗡鸣,点缀着这片被严密守护的寂静。左奇函的房间内,依旧亮着那盏暖黄色的阅读灯,在厚重的窗帘和加固窗格的遮挡下,从外面看去,只是门缝下漏出的一线微光。
左奇函坐在小几前,姿势有些僵硬,但目光却异常专注地落在眼前的拼图板上。距离上次杨博文“擅自”摆弄碎片并留下那个关于“记忆星光”的隐喻,又过去了两天。这两天,左奇函内心的风暴似乎进入了一种奇特的“间歇期”。剧烈的痛苦、偏执的追悔、被“暗影”信息挑起的猜疑与愤怒,并未消失,它们像潜藏在海面下的暗流,依旧汹涌。但在海面之上,却出现了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或者说,是一种将所有情绪能量都强行导向某个单一、具体、可操作任务的奇特专注。
这个任务,就是眼前的星图拼图。
他重新打开了那个深蓝色的盒子。没有理由,或者说,理由被他自己模糊地归结为“无事可做”或“看看那家伙到底在暗示什么”。但当他真正将注意力重新投入那些冰冷的金属碎片时,那种熟悉的、需要全神贯注的挑战感,再次攫住了他。
这一次,他的方法有了一些变化。他不再像最初那样,盲目地尝试随机拼接。他开始尝试运用杨博文那个“星光隐喻”带来的、极其模糊的启发——或许这些碎片之间的联系,不仅仅是形状的契合,还隐藏着某种内在的“逻辑”或“图谱”?他将注意力更多地放在了碎片上那些蚀刻的、代表不同星等和光谱的微观纹路上。他用指尖细细摩挲,在灯光下变换角度观察,试图从那些抽象的点和线中,分辨出某种规律或序列。
这无疑增加了难度,但也让过程变得更加……具有“探索”意味。他像一个在陌生星域中试图依靠破碎星图导航的孤独领航员,每一片碎片的纹路都像是一个亟待破译的密码。失败依然是主旋律,但偶尔,当他将两片纹路似乎存在某种连续性或互补性的碎片成功拼接,看到那些冰冷的线条流畅地衔接起来,形成一个更复杂的、暗示着某种天体物理特征的图案时,一种极其微弱却清晰的、类似于“破译了部分密码”的成就感,便会悄然滋生。
这种成就感与宏大的情感无关,与痛苦的记忆无关。它微小、具体、即时,如同在无边黑暗的荒漠中,偶然捡到一颗形状奇特的石子。它无法照亮整个荒漠,也无法解渴,但它是一个“存在”,一个证明自己依然能够“做点什么”、能够“理解”某种复杂性的存在。
此刻,他正试图将一片带有明显螺旋状纹路的碎片(可能代表某个漩涡星系的核心区域)与另一片边缘弧度特殊、纹路呈放射状的碎片进行匹配。他的眉头紧锁,眼神锐利,呼吸轻缓,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指尖传来的触感和视觉捕捉到的细节上。房间里只有金属碎片偶尔相互触碰发出的细微声响,以及他自己平稳却略显压抑的呼吸声。
他尝试了第三个角度。
“咔。”
一声轻微的、令人愉悦的契合声响起。两片碎片边缘的磁性卡扣精准对接,螺旋纹路与放射状纹路在衔接处形成了某种和谐的过渡。
左奇函的嘴角,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那不是笑容,甚至不是放松,更像是一种紧绷的神经得到短暂舒缓后,肌肉无意识的细微抽动。他维持着这个姿势,盯着那两片新结合在一起的碎片看了几秒,仿佛在确认这小小的成功是真实的。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轻微、但不同于警卫巡逻节奏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他的房门外。
左奇函的专注瞬间被打断。他全身的肌肉几不可查地绷紧,眼神瞬间从拼图上抽离,变得锐利而警惕,如同夜间被惊动的猎豹,耳朵捕捉着门外的一切动静。他没有立刻收起拼图,但身体已经进入了防御姿态。
钥匙刷卡的声音响起,门被推开。
杨博文走了进来,身上带着夜晚室外的微凉气息。他依旧是那身熨帖的深灰色西装,只是外面套了一件薄薄的黑色风衣,手里拿着惯常的黑色手提箱。他的脸上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疲惫,但眼神依旧清明专注。他看到左奇函坐在拼图前,灯光下的侧脸比前几日少了一些死寂,多了一丝专注于某物的“活气”,眼底深处飞快地掠过一丝微光。
“左少校,晚上好。”杨博文的声音比平时稍低,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严肃,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左奇函的目光从杨博文脸上扫过,落在他手中的箱子上,又移回他的眼睛。他没有回应问候,只是用眼神表达了询问——这个时间点,非同寻常。
杨博文关上房门,走到小几旁,但没有坐下。他的目光快速扫过拼图板上那大约完成了百分之二十、开始显现出某种模糊天体结构轮廓的星图,停留了大约两秒钟,然后重新聚焦在左奇函脸上。
“有个紧急情况,需要和你沟通。”杨博文开门见山,没有任何铺垫,“关于‘暗影’。”
左奇函的瞳孔骤然收缩,周身的气息瞬间变得冷硬。他放在拼图碎片上的手指微微收紧,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我们发现了内部一条可疑的线索。”杨博文的声音压得很低,确保只有两人能听清,“与投放纸鹤有关。目前正在监控中,暂时没有惊动。但这件事,结合‘暗影’此前展示出的信息获取和渗透能力,让上级判断,他对你,以及可能涉及的相关信息,构成了明确且迫近的直接威胁。”
左奇函的呼吸微微加重,眼神里寒光闪烁。内部有鬼!这个猜测被证实,带来的不是释然,而是更深的寒意和一种被背叛的愤怒。他想问是谁,想知道细节,但杨博文显然不打算现在透露。
“基于这种威胁评估,以及‘暗影’案件调查陷入的僵局,”杨博文继续,语速平稳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上级做出了一个新的决定。这个决定,需要你的配合,或者说,需要你改变目前的‘角色’。”
“角色?”左奇函的声音沙哑,带着警惕。
“对。”杨博文点头,目光直视着他,“单纯的隔离和保护,已被证明无法完全阻隔‘暗影’的渗透和心理攻击,同时也让你处于完全被动的位置。而案件调查,需要一个突破口。‘暗影’对你表现出如此强烈的兴趣,这本身就是一个可以利用的点。”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然后清晰地说道:“经过最高层级风险评估和批准,决定启动一项特殊应对方案。方案的核心是:让你,左奇函少校,以‘因严重创伤后应激障碍正在接受强制干预、情绪不稳、认知可能存在偏差’的‘病人’身份,在严格控制和引导下,‘被动’地进入‘暗影’或其关联人员可能试图接触的某个外围环节。”
左奇函猛地站起身,动作带得椅子在地毯上摩擦出沉闷的声响。他的脸上写满了震惊、难以置信和被冒犯的怒意:“你说什么?!让我去当‘诱饵’?!还要装成一个……一个‘疯子’?!”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眼中瞬间燃起了被羞辱的火焰。这比任何强制的干预更让他难以接受!这几乎是在践踏他作为军人最后的尊严和底线!
“不是‘诱饵’,是‘观察窗口’和‘可控接触点’。”杨博文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强硬和清晰,毫不退让地迎上左奇函愤怒的目光,“也不是‘装成疯子’!你是创伤后应激障碍患者,这是事实!这个身份可以成为一层保护色,也可以成为一个让对方降低警惕、可能尝试接触的理由!我们的目的,不是让你去冒险,而是在一个我们预先设定好的、高度监控的‘安全区’内,观察‘暗影’或其代理人可能采取的接触方式、获取信息的手段,甚至可能获得反向追踪的机会!”
他向前一步,缩短了两人的距离,目光如炬:“左奇函,听清楚!这不是抛弃你,也不是利用你!这是在现有条件下,将你对‘暗影’的‘吸引力’,从纯粹的被动受害风险,转化为一种有限的、可控的、可能为我们赢得主动的‘战术资产’!你不需要做任何超出你能力范围的事,不需要主动出击,甚至不需要刻意‘表演’。你只需要在那个设定的情境下,做你自己——一个深受创伤困扰、对‘灰隼’事件抱有执念、可能对某些信息敏感的军人。 而我,以及整个行动小组,会像保护最精密的仪器一样,保护你的安全,并引导整个过程。”
“做我自己?”左奇函几乎是嗤笑出来,笑声里充满了自嘲和痛苦,“一个满脑子都是失败和愧疚、连自己都控制不了的废物?这就是你们要的‘角色’?”
“你不是废物!”杨博文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种近乎严厉的力量,“你是一把受了重创、但核心依然坚硬的利刃!‘暗影’想让你生锈、折断!而我们这个方案,是要把你放在一个特定的‘刀鞘’里,这个‘刀鞘’看起来破旧不堪,似乎毫无威胁,甚至暴露着裂痕,但内部,是我们为你铺设的最坚固的保护层和最敏锐的感应器!我们要看看,那只躲在暗处的老鼠,会不会被这看似诱人的‘裂痕’吸引,伸出它的爪子!一旦它伸出来,我们就能抓住它!”
他将整个方案,再次用军事化的、充满对抗性的比喻包装起来。不是“充当病人”,而是“进入特定战术角色”;不是“被利用”,而是“作为关键战术资产参与行动”;最终目的,是“抓住老鼠”。
左奇函的胸膛剧烈起伏,杨博文的话像重锤一样敲打着他。愤怒和屈辱依旧炽烈,但“抓住老鼠”这个目标,却像一簇冰冷的火焰,与他内心对“暗影”的憎恨和对“真相”(哪怕是痛苦真相)的渴望,产生了强烈的共鸣。他痛恨这个需要他暴露“脆弱”和“不堪”的角色,但他更痛恨“暗影”那个躲在暗处、肆意玩弄他痛苦和记忆的杂碎!
他死死盯着杨博文,试图从他眼中找出任何虚伪或犹豫。杨博文的眼神坦荡而坚定,没有丝毫闪烁,只有一种沉重的、仿佛背负着同等压力的认真,以及对他可能做出选择的等待。
房间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两人对峙的呼吸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仿佛命运齿轮开始转动的低沉嗡鸣。
左奇函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回小几上那片未完成的星图。冰冷的金属碎片在灯光下泛着微光,那些刚刚被他艰难拼接起来的局部结构,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从混沌中建立秩序的艰辛与可能。
做自己?一个充满裂痕的、痛苦的自己?然后,用这个“自己”,去设局,去等待,去……可能抓住那个带来所有痛苦的阴影?
这个念头让他感到一阵生理性的反胃和眩晕,但内心深处,却又有一股被压抑许久的、属于战士的凶悍和不甘,在蠢蠢欲动。
“……怎么保证安全?”许久,左奇函才极其艰难地、声音嘶哑地问道。这是他态度松动的第一个信号。
杨博文心中微松,但面上依旧严肃:“整个行动将由李政委直接指挥,安全部门精锐全程参与。接触场景将经过最周密的设计和推演,所有变量被压缩到最低。你会佩戴最先进的隐蔽生命体征和定位监控设备。我和行动心理小组会全程在后方监控你的情绪和认知状态,并通过加密频道与你保持最低限度的必要联系,提供实时支持。你的主要任务,是‘存在’和‘反应’,而不是‘行动’。任何超出预设剧本的情况,我们都有立即中止并武力介入的预案。你的安全,是本次行动的第一优先级,甚至高于获取线索。”
他的回答详细而具体,显示出方案已经过深思熟虑。
左奇函再次沉默了。他缓缓坐回椅子上,双手撑住额头,陷入了剧烈的内心斗争。理智告诉他,这可能是目前打破僵局、同时为自己赢得某种主动权的唯一方法。情感上,这却意味着要将自己最不堪的一面,主动置于敌人的窥探之下,并依赖眼前这个认识不久的心理医生和整个他内心或许已开始产生质疑的“体系”来保护。
风险和机遇,屈辱与可能,对“暗影”的恨意与对自身状态的厌恶,在他心中激烈绞杀。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杨博文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等待着。他知道,这个决定必须由左奇函自己做出。强迫只会导致灾难。
终于,左奇函抬起头,脸色苍白如纸,但眼神里翻腾的风暴似乎平息了一些,只剩下一种近乎认命的、沉重的决绝。他看着杨博文,一字一句地问道:
“……你,会一直在后面?通过那个……频道?”
他问的不是行动总指挥,不是安全小组,而是杨博文。这细微的指向,暴露了他内心对这份刚刚建立、依旧脆弱的“工作关系”或“引导关系”的一丝依赖。
杨博文迎着他的目光,郑重地点头:“是的,我会。全程。我是你的主要联络人和心理支持。频道24小时保持畅通,只要你需要。”
这个承诺,似乎给了左奇函最后一点做出决定的支撑。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冰冷的、如同即将奔赴一场必死之战的决然。
“……好。”他吐出一个字,声音干涩,却带着一种砸碎瓷器般的脆硬感,“我干。”
杨博文深深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安慰或鼓励。他从手提箱里取出一份薄薄的、带有最高密级标识的行动概要文件(非详细剧本),递了过去。
“这是初步框架。细节会在后续简报中逐步明确。从现在开始,你需要为进入‘角色’做更具体的心理准备。我们会一起进行。”
左奇函接过文件,指尖冰凉。他没有立刻翻开,只是紧紧地攥着,仿佛攥着一条通向未知深渊、却也缠绕着一丝微光的绳索。
星图拼图在灯光下沉默。脆弱的平衡已被打破,新的、更加危险的“任务”已然下达。利刃将被迫藏锋于看似锈蚀的鞘中,星光将指引它步入预设的、布满迷雾的战场。第一阶段的被迫绑定与试探,在这一刻,终于滑向了第二阶段——以“病人”为伪装的、刃尖上的致命试探。序幕,才刚刚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