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触及核心记忆的复盘，如同一场没有麻醉的刮骨手术。痛苦是剧烈的，且余波绵长。接下来的两天，左奇函陷入了比之前更深的沉默，甚至比纸鹤事件后的死寂更加彻底。他不再进行任何拼图，对杨博文留下的书面练习也只是机械地应付，字迹歪斜如同痉挛的爪痕。大多数时候，他只是坐在那里，目光空洞地望着被加固过的窗格，或者干脆闭着眼，仿佛要将自己与外界的一切感知彻底隔绝。
生理监测数据呈现出一种矛盾的平稳——没有大的波动，但基础心率、皮质醇水平等指标却维持在一个比之前更高的基线，显示出一种持续的内在消耗和压力。睡眠监测显示他的睡眠结构极差，深度睡眠几乎消失，快速眼动期（与梦境相关）频繁但短暂，常被不明原因的生理性微觉醒打断。他像一个勉强维持运转、但内部零件早已过热磨损的精密机器，靠着意志力和药物强行维持着最低限度的“正常”表象。
杨博文明白，这是创伤记忆被激活后的典型反应。那些被强行从意识深处打捞出来的痛苦片段，如同打开了潘多拉魔盒，释放出的不仅是当时的恐惧和疼痛，还有伴随这些记忆的、积压已久的情绪洪流和扭曲的认知观念。左奇函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消化”或“对抗”这股洪流——通过更彻底的封闭和情感隔离。
这是治疗过程中常见的“治疗性退行”或“阻抗期”，虽然令人担忧，但也表明干预触及了核心。杨博文没有急于推进下一次正式复盘。他调整了策略，将干预重点暂时放回到支持性稳定上。他增加了每日会面中纯粹放松引导的比重，甚至引入了一些非常简单的、与记忆无关的感官聚焦练习（例如描述眼前某个物体的细节，感受水流过手背的温度变化等），旨在帮助左奇函重新建立与当下、安全环境的联结，缓解因回忆过去而产生的解离和麻木感。
同时，他与医疗组调整了左奇函的药物方案，在确保安全的前提下，轻微增加了有助于稳定情绪、改善睡眠质量的药物剂量。他知道，身体是心理的容器，容器不稳，任何深入的修复都无从谈起。
这个过程艰难而缓慢。左奇函对杨博文的引导大多反应冷淡，像一堵吸音墙，将所有的专业努力都无声地消解。但杨博文展现出惊人的耐心和稳定。他每日准时出现，风雨无阻，声音永远平和，态度始终如一，如同潮汐，无论礁石如何顽固，都持续而规律地拍打、浸润。
这种稳定性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治疗。在左奇函内心世界分崩离析、充满不确定和威胁感的时候，杨博文这个“外部存在”的恒定与可靠，开始潜移默化地成为一种潜在的“安全基地”的雏形。
第三天下午，杨博文照例前来。左奇函依旧维持着那副拒人千里的姿态，坐在远离小几的床边，背对着门口。房间里弥漫着一种凝滞的、药水混合着沉闷空气的味道。
杨博文没有直接走近，而是在门口站定，如同往常一样，用平稳的声音打了个招呼。不出所料，没有回应。
他走进房间，没有像前几天那样立刻开始引导练习，而是缓步走到了那个被冷落多日的拼图小几旁。深蓝色的丝绒盒子依旧摊开着，完成度大约百分之十五的星图局部孤零零地嵌在空白底板中央，金属碎片泛着冷光，像一片被遗弃在时间之外的微小星系。
杨博文静静地看了一会儿那片未完成的星图。然后，他做出了一个出乎意料的举动——他伸出手，没有去碰那些已经拼接好的部分，而是在旁边散落的碎片堆里，仔细地寻找了片刻，拈起了一片非常小的、边缘带着特殊弧线的碎片。
他没有询问左奇函，也没有解释。只是拿着那片小碎片，在已经完成的星图局部边缘，缓缓移动、比对着。他的动作很慢，很专注，眉头微蹙，仿佛也在进行一项需要耐心和观察力的任务。
房间里只有他指尖偶尔与金属碎片接触发出的、极其轻微的“叮”声，以及两人清浅的呼吸声。
背对着他的左奇函，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尽管他没有回头，但多年的训练使他拥有超乎常人的环境感知力。他能“听”到杨博文的动作，能“感觉”到他的专注。一种微妙的、被侵犯了“领地”的不适感，混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好奇，悄然滋生。
杨博文比对了大约一分钟，似乎没有找到合适的位置。他轻轻地将那片小碎片放回了原处，然后转过身，声音平和地开口，仿佛只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房间里的另一个人听：
“猎户座腰带三星的定位星，左下角的那一颗，它的光芒从出发到被我们看见，需要大约一千三百年。”他的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有趣的科学事实，“我们现在尝试拼凑的这片星空，可能包含着一些星辰，在我们此刻凝视它的时候，其实早已在宇宙中湮灭。时间和空间在这里以一种奇妙的方式折叠了。”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有时候我在想，记忆或许也是这样。那些已经‘湮灭’的过去，那些无法更改的痛苦瞬间，它们的光和影，却依然需要跋涉漫长的时间，持续不断地抵达我们的‘现在’，影响着我们的感知和决策。我们无法阻止这些‘星光’的到来，但或许，我们可以学习如何解读它们，安置它们，让它们成为我们认识自身和世界图谱的一部分，而不是任由它们灼伤我们的眼睛。”
这番话，杨博文说得轻缓而富有哲理，完全不同于以往那些直接的心理干预技术或理性分析。他将记忆比喻为穿越时空的星光，将拼图星图与现实的心理修复隐喻性地联系起来。这不是教导，更像是分享一种视角，一种看待痛苦和过去的、更加宏大和疏离的可能性。
左奇函的背影依旧纹丝不动，仿佛一尊石雕。但杨博文敏锐地察觉到，他原本僵硬的肩背线条，似乎有那么一瞬间，极其轻微地松弛了一毫米。呼吸的节奏，也似乎有了一点点难以察觉的变化。
房间里重新陷入寂静。杨博文没有期待回应，他说完这番话，便如同完成了一项日常任务般，走到自己通常坐的位置，开始了今天简单的呼吸放松引导。左奇函依旧没有配合，但也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抗拒。
这次会面，在一种比前几天稍显“柔软”的沉默中结束。杨博文离开时，目光再次掠过那幅未完成的星图。他知道，今天播下的这颗关于“记忆如星光”的隐喻种子，或许不会立刻发芽，但它可能会在左奇函某个不设防的瞬间，悄然渗入他那被痛苦冰封的认知土壤。
---
就在杨博文专注于稳住左奇函的心理状态时，外部针对“暗影”和纸鹤事件的调查，在僵局中取得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突破。
对左奇函房间的反复细致排查，以及对整个疗养中心人员、物资、信息流近乎偏执的审查，最初一无所获。纸鹤仿佛真是凭空出现。然而，技术部门一位经验丰富的痕迹专家，没有局限于常规的指纹、纤维、监控，而是将注意力放在了更细微的环境痕迹上。他重点分析了纸鹤出现前后几天，房间内空气滤网收集到的微粒样本。
在运用高精度质谱分析和比对庞大的环境微粒数据库后，他发现了一个异常：在纸鹤出现前的十二小时内，房间空气滤网上，检测到了一种极其微量、但特征鲜明的特殊花粉混合颗粒。这种花粉混合比例非常独特，并非基地周边或本市任何常见植被所有。经过与更广域的环境数据库比对，最终锁定了其来源——距离基地约八十公里外，一片受保护的、种植着多种稀有观赏性植物的私人苗圃区域。
这片苗圃不对公众开放，属于一位背景深厚的退休植物学家。更关键的是，安全部门在交叉比对内部人员行程记录时（在最高授权下），发现就在纸鹤出现前两天，疗养中心后勤部门一位负责绿植维护的普通文员（张姓），曾因“采购特定观赏植物用于装饰接待区”为由，申请并获批前往过该苗圃所在区域！
这个发现立刻让调查人员高度警觉。他们不动声色地对这位张姓文员进行了秘密调查和背景复核。表面上看，他履历清白，在疗养中心工作超过十年，表现普通，无不良记录。但深入调查其通讯记录（经过合法审批）、财务状况和近期行为模式后，发现了一些细微的异常：他在纸鹤事件前一周，曾频繁使用加密程度较高的公共通讯软件与几个无法追溯的账号进行过短暂联系；其个人账户在近期有一笔不大不小、但来源解释略显含糊的额外进账；此外，有同事反映他那段时间似乎“心事重重”，偶尔会独自在无监控的储物间附近逗留。
所有的线索，都微弱而模糊，不足以构成确凿证据，但指向性却逐渐清晰——这位看似不起眼的文员，有重大嫌疑，可能是“暗影”渗透进疗养中心内部、甚至直接负责投放纸鹤的“触手”！
李政委在得到这一情报后，震惊之余，立刻与杨博文、安全部门负责人进行了紧急会商。
“如果真是他，那意味着‘暗影’的渗透能力比我们想的更可怕。”李政委脸色铁青，“一个在后勤岗位待了十年、毫不起眼的人，可能早就被收买或安插。他能接触到内部通行权限，了解部分区域的运作规律，甚至可能利用职务之便，掌握某些我们忽略的物流或人员流动漏洞来传递物品。”
安全部门负责人补充：“我们暂时没有惊动他，正在进行全天候隐蔽监控，并尝试对他的通讯进行反向渗透，希望能顺藤摸瓜，找到他与‘暗影’联系的上级节点。但此人极其谨慎，近期所有可疑活动似乎都已停止，进入了静默状态。”
杨博文听着汇报，感到一阵寒意沿着脊椎蔓延。一个潜伏在内部的“休眠者”或“被策反者”，其威胁远大于外部黑客。他能接触到更具体的人员信息、内部布局、甚至可能观察到左奇函的某些状态变化（尽管左奇函被严格隔离，但一些外围信息可能流通）。纸鹤能如此精准地出现在左奇函触手可及的地方，很可能就有此人的“功劳”。
“左奇函知道这个进展吗？”杨博文问。
“绝对不行。”李政委斩钉截铁，“他现在状态不稳定，知道内部有‘鬼’，而且可能是日常能接触到的人，只会加剧他的偏执和不信任感，甚至可能引发过激反应。我们必须先按住这条线，争取钓出更大的鱼。”
杨博文同意这个判断。左奇函现在如同一个内部充满裂纹的高压容器，任何新的、关于背叛和威胁的信息，都可能成为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那左奇函的安全？”杨博文最关心这个。
“已经秘密调整。他的所有饮食、药物、日用品的供应链条被彻底独立出来，由绝对可靠的专人负责，并在进入他房间前增加多重交叉检验。他的房间外围明暗哨增加了两倍，并设置了新的反渗透报警装置。同时，我们以‘内部系统升级演练’为名，对疗养中心所有区域的权限卡和门禁记录进行了一次强制回溯核查，既是威慑，也是查找可能存在的权限滥用痕迹。”安全部门负责人回答。
杨博文稍微放心了些，但内心的忧虑丝毫未减。“暗影”已经证明了其拥有深入内部的能力，揪出一个“张姓文员”可能只是开始。对方就像隐藏在黑暗中的蜘蛛，织就了一张庞大而隐秘的网，他们刚刚触碰到的，或许只是其中一根最外围的丝线。
会议结束后，杨博文独自留在临时办公室里。窗外夜色深沉，基地的灯光在远处明明灭灭。他感到一种沉重的疲惫，不仅仅是身体的，更是精神的。一边是左奇函在创伤记忆中痛苦挣扎、如履薄冰的心理修复；另一边是“暗影”步步紧逼、无孔不入的威胁和内部渗透的阴影。他站在两者之间，如同在悬崖的钢丝上行走，既要牵引着身后伤痕累累的同伴，又要警惕着来自四面八方的无形冷箭。
他打开关于左奇函的笔记，看着最新记录下的、关于“记忆星光”隐喻的那次干预。左奇函细微的反应变化，像黑暗房间里一丝极其微弱的反光，给予了他些许坚持的动力。
星图依旧残缺，暗室中危机四伏。但星光虽微，其穿越漫漫长夜抵达此处的执着，或许本身就蕴含着某种对抗黑暗的力量。杨博文合上笔记，揉了揉眉心。他知道，无论前路多么晦暗不明，他都必须保持这束星光的稳定和清晰。这不仅是为了左奇函，也是为了在这场无声的战争中，守住人性的那一寸微弱但不可熄灭的辉光。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