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诺，如同烧红的烙铁，在左奇函的灵魂上烫下了既沉重又灼痛的印记。自那日电话风波后，时间又滑过去了两天。疗养中心的气氛更加凝滞，安保等级提升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左奇函所在的楼层几乎被无声地隔离成了一座孤岛。
他依旧生活在那间色调冰冷的房间里，但无形的边界被收得更紧。窗户被加装了更坚固的防爆格栅和只能单向透视的薄膜，那部老式座机被拆除后留下的痕迹也被仔细抹平。每日的餐食、药物、甚至更换的衣物，都由经过严格审查的专人送入，全程在监控下进行。他失去了最后一点对自身环境的微弱掌控感，彻底成为了被严密“保护”起来的观察对象。
这种状态，对常人而言已是难以忍受的禁锢，对左奇函这样习惯了自主行动、承担责任的军人来说，更是一种缓慢的精神凌迟。然而，与之前那种爆裂般的抗拒不同，这一次，他表现出一种近乎死寂的“配合”。他按时服药、进食，接受每日例行的生理监测，甚至开始尝试杨博文留下的、那些关于情绪标注和认知调整的书面练习——尽管做得极其敷衍，字迹潦草如同困兽的抓痕。
但他不再激烈地反驳杨博文的话，不再用冰冷的背影作为唯一的回应。当杨博文每日准时出现时，他会抬起眼皮，目光沉沉地看过来，那眼神复杂难辨，有未消的痛楚，有深藏的屈辱，有被禁锢的烦躁，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对某种“指引”的隐晦依赖。
他遵守了承诺，没有试图寻找任何与“暗影”可能相关的信息，也没有再表现出对所谓“真相”的急切追问。可这种遵守，并非源于真正的释然或信任，而更像是一种疲惫到极点后的放弃挣扎，一种用理性强行锁死情感闸门后的麻木。那道裂缝被他自己用沉重的纪律枷锁强行合拢，但谁都清楚，内里的溃烂并未停止，只是在高压下暂时沉默，积蓄着更危险的能量。
杨博文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并无轻松。左奇函表面的“稳定”之下，是更深层次的情绪压抑和潜在的心理耗竭。过度的自我控制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消耗，且不可持续。他需要一个出口，一个在安全范围内，既能释放压力，又能重新建立些许掌控感和正向体验的出口。
于是，在左奇函做出承诺后的第三天下午，杨博文再次来到房间时，手里除了笔记本，还多了一样东西——一个扁平的、深蓝色丝绒面的盒子，约莫A4纸大小，厚度不足两厘米。
左奇函正坐在窗边那把唯一的椅子上，望着窗外被格栅分割成无数小块的、灰蒙蒙的天空。听到动静，他转过头，目光先是习惯性地扫过杨博文的脸，然后落在他手中的盒子上，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成一片沉寂的深潭。
“左少校。”杨博文如常打招呼，走到他面前，将盒子轻轻放在两人之间的小几上，“今天不进行常规的对话练习。我们来尝试一点不同的东西。”
左奇函的视线落在盒子上，没有出声，用沉默表示询问。
杨博文打开盒盖。里面并非什么奇特的物件，而是整齐排列的、数百片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金属拼图碎片。碎片材质似钢非钢，泛着冷冽的哑光，边缘切割精准，上面蚀刻着极其细微、错综复杂的暗纹，看不出具体图案。除此之外，盒内还有一张空白的、带有磁性吸附底板的拼图板。
“这是一个三维星图拼图，定制版。”杨博文解释道，声音平和，“碎片总数687片，对应某个特定天区的主要可见星体及其相对位置关系。没有参考图，需要完全根据碎片形状、边缘契合度以及上面蚀刻的、代表星等和光谱类型的微观纹路来推理拼接。”
他抬起眼，看向左奇函：“这需要极高的空间想象力、逻辑推理能力、耐心和专注力。完成的周期可能很长，过程中可能会遇到无数次的尝试和失败。”
左奇函的目光从拼图碎片上移到杨博文脸上，眼神里透出清晰的疑惑和一丝被小觑的不悦：“你以为……用这种小孩子的玩具，就能让我‘分心’？” 他的声音依旧沙哑，但多了一点久违的、带着冷意的嘲讽。
“这不是玩具，左少校。”杨博文毫不介意他的嘲讽，认真地说，“这是一种认知行为治疗中的媒介，也可以看作是一种特殊的‘任务’。它不要求你倾诉，不触碰你的记忆，不评价你的情绪。它只要求你动用你的观察力、判断力和执行力——这些，都是你作为优秀军人最核心的能力。”
他停顿了一下，观察着左奇函的反应，继续说：“长时间处于被动接受‘治疗’和‘保护’的状态，会削弱一个人的主体感和效能感。而这个拼图，是一个完全由你主导的、有明确目标（完成星图）、有挑战性、且在绝对安全范围内的‘项目’。你可以选择接受这个‘任务’，也可以拒绝。但如果你接受，它将成为你在这里，除了配合干预之外，一项完全属于你个人的、可以投入精力并可能获得成就感的活动。”
杨博文的话，巧妙地将“治疗活动”包装成了军人熟悉的“任务”和“项目”，并且强调了“自主选择”和“能力应用”。这既避免了刺激左奇函的抗拒心理，又试图唤醒他那些被创伤和禁锢压抑已久的、属于战士的正面特质。
左奇函沉默了。他重新低头，看向那些冷冰冰的、毫无规律可言的金属碎片。完成一幅星图？听起来荒谬而无用。但杨博文的话，确实戳中了他内心深处某种隐秘的渴望——他渴望做点什么，不仅仅是活着，忍受着；他渴望动用自己还未生锈的大脑和双手，去完成一件具体的、有难度的事情，哪怕这件事看起来毫无实际意义。
这是一种证明，证明他除了痛苦和脆弱，依旧保有其他的东西。
他伸出手，用指尖捏起一片靠近边缘、形状奇特的碎片。金属触感冰凉坚硬，上面细微的蚀刻纹路在光线下泛着极淡的哑光。他翻转着碎片，试图从那些抽象的纹路中看出点什么，但一无所获。挑战性，是显而易见的。
“为什么是星图？”他忽然问，没有抬头。
杨博文眼中闪过一丝微光，这是一个好迹象，表明左奇函的思维开始主动 engagement（投入）。“有几个原因。”他坦诚道，“第一，星空是客观、永恒、有序的存在，不受人间纷扰影响，凝视星空有时能带来一种超越个体痛苦的宏大视角。第二，拼接星图的过程，类似于在混沌中寻找秩序，在碎片中重建完整，这本身具有一定的象征意义。第三，”他顿了顿，“这是我个人为数不多的、工作之外的兴趣之一。这个定制版，是我早年收集的。我觉得，它或许适合现在的情况。”
他最后一点带着些许个人色彩的坦白，让这个“治疗任务”显得不那么冰冷和程式化。
左奇函抬眸，再次看了杨博文一眼，眼神有些复杂。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永远理性、专业、一丝不苟的心理医生，也会有“个人兴趣”。这个认知，让杨博文在他心中的形象，似乎稍微淡化了一点“干涉者”的标签，多了一点点……属于“人”的模糊轮廓。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将那片碎片放回原处，然后合上了盒盖。动作不算轻柔，但也并非拒绝。
“东西留在这里。”杨博文适时地说，没有强求一个明确的答案，“你想试试的时候，随时可以开始。没有任何时间限制，也没有完成度的要求。这只是一个……可供选择的‘任务’。”
他没有再停留，如同往常一样，交代了几句关于身体监测和药物的事宜，便起身离开了。
房间里再次剩下左奇函一人。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又落回了那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上。
沉默良久，他忽然伸手，再次打开了盒盖。冰冷的金属碎片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微光，像一片冻结的、等待被唤醒的星辰大海。
他烦躁地啧了一声，仿佛对自己这种“动摇”感到不满。但手指却像有自己的意志般，伸进去，随意拨弄了几下那些碎片，听着它们相互碰撞发出的、清脆而冰冷的细微声响。
毫无意义的任务。他试图这样说服自己。
但内心深处，那片被痛苦和空虚占据的荒原上，似乎有一个极其微小的角落，被这个冰冷的、充满未知挑战的“星图”撬动了一下。一丝极其微弱的、连他自己都未曾明晰的、想要“做点什么来对抗这无边虚无”的冲动，悄然滋生。
他“啪”地一声合上盖子，将它推到桌子的最远角，眼不见为净。然后重新转向窗户，继续望着那片被分割的天空。
只是这一次，他的目光不再完全空洞。在那片灰色的背景板上，他仿佛能隐约“看到”一些散乱的光点，以及将它们连接起来所需要的、看不见的经纬线。
枷锁依然沉重，痛苦并未远离。但在这令人窒息的禁锢中，似乎有人，小心翼翼地，为他留下了一副冰冷而复杂的“星图”。这不是安慰，不是解药，甚至可能只是另一种形式的“任务”。但它提供了一种可能性——一种在被动承受之外，主动去“构建”点什么的可能性，哪怕只是虚构一片星空。
星光无法直接治愈裂痕，但它或许能指引一双习惯于黑暗的眼睛，开始尝试寻找另一种焦点。杨博文留下的，与其说是一盒拼图，不如说是一颗埋藏在冰冷钢铁下的、关于“重建”的微小种子。至于它能否发芽，能否在左奇函内心那片严酷的荒原上存活，甚至生长，需要时间，也需要左奇函自己做出选择。
而此刻，选择似乎已经做出了一半——他没有扔掉那个盒子。这微小的、近乎无意识的举动，或许便是风暴眼中，第一丝偏离原定轨迹的气流。未来如何，无人知晓，但变化，已然在沉默中悄然发生。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