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蓝色的丝绒盒子,在左奇函房间那张冰冷的小几上,静静地放置了三天。它像一块不起眼的磁石,虽被主人刻意忽视,却持续散发着微弱却无法彻底屏蔽的引力。
左奇函大部分时间依旧维持着那种近乎凝固的状态,或坐或立,目光要么投向被格栅切割的天空,要么空洞地落在房间某处虚无的点。药物的作用让他的生理层面维持着一种低水平的平稳,监测数据不再剧烈起伏,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的沉寂和疲惫,却如同房间内挥之不去的阴翳,日渐浓重。
他仍然遵守着承诺,如同恪守一项最严酷的军令。不与外界做任何非必要沟通,不主动获取信息,将对“暗影”和“真相”的所有念想死死压在理性与纪律的闸门之下。但这种极致的自我控制,带来的是一种内耗式的枯竭。他感觉自己像一根被绷到极限、随时可能发出断裂哀鸣的弓弦,又像一片被抽干了所有水分、正在无声龟裂的土地。
第三天傍晚,夕阳的余晖挣扎着穿过厚重的云层和窗格,在房间地板上投下最后几道稀薄、扭曲的光斑,很快便被降临的暮色吞没。房间没有开主灯,只有墙角一盏光线微弱的夜灯,勉强勾勒出物体的轮廓。
左奇函坐在椅子上,维持着那个几乎成为他标志的姿势。一整天几乎没有动弹带来的肌肉酸胀和僵硬,混合着精神上无边无际的空茫,形成一种难以言喻的钝痛。他感到一种强烈的、想要破坏些什么、或者至少让身体动起来的冲动,但又被更深的无力感禁锢着。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又一次,不受控制地滑向了小几上那个深蓝色的盒子。
在昏暗的光线下,丝绒表面吸收了大部分光线,显得更加幽深,像个沉默的谜题。
“……一个完全由你主导的……有挑战性的……项目……”
“……证明你除了痛苦和脆弱,依旧保有其他的东西……”
杨博文平静的话语,不合时宜地再次在耳边响起,带着一种理智到近乎冷酷的诱惑力。
左奇函的眉头狠狠拧起,对自己这种“动摇”感到一阵强烈的烦躁和自我厌弃。他猛地站起身,动作因为久坐而有些滞涩。他走到小几前,并非想要打开盒子,而是想将它扔进房间角落那个几乎不用的储物柜里,彻底眼不见为净。
他的手碰到了冰凉的丝绒盒盖。
指尖传来的触感,与他记忆中某些冰冷的金属部件——枪械的某个组件、战术背心的卡扣、或是边境雨林中湿冷的岩石——有着微妙的不同。它更平滑,更……缺乏威胁性。
鬼使神差地,他按下了盒盖的搭扣。
“咔哒”一声轻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盒盖弹开,里面那些整齐排列的、泛着哑光冷色的金属碎片,再次映入眼帘。暮色为它们镀上了一层朦胧的暗影,反而让那些蚀刻的、错综复杂的微观纹路,显得更加神秘莫测。
左奇函盯着它们,看了很久。他没有去碰触,只是看着。那些碎片毫无规律,形状怪异,边缘锐利,像是一场爆炸后残存的、无法辨认原貌的破片。这个联想让他心头一刺,下意识想要移开目光。
但这一次,他没有。
一种近乎偏执的念头突兀地升起:如果……如果这些碎片真的能拼凑出什么?如果这片混沌背后,真的藏着一个有序的、可以理解的图案?
这个念头毫无道理,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吸引力。它与他目前所做的一切——被动接受、忍受、控制——截然不同。它是主动的,是探索性的,是需要投入心智去“解决”的。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碎片上空,犹豫着。最终,他没有去拿那些看起来最特别或最大的,而是拈起了角落里一片极其不起眼的小三角,边缘平直,纹路简单。
他将这片小小的三角碎片,放在了旁边空白的磁性拼图板上。
冰凉的金属与底板接触,发出轻微的吸附声,稳稳地停在了那里。
然后,就没了然后。
左奇函看着那片孤零零的碎片,觉得自己的行为荒谬透顶。他嗤笑一声,准备合上盖子,结束这场无聊的自我试探。
然而,就在他的目光掠过其他碎片时,他的视线被另一片碎片吸引了。那是一片略大一些的不规则多边形,其中一条边的弧度,与他刚刚放下的那片三角的平直边缘,似乎……存在着某种潜在的互补可能?
他的手指再次伸出,取出了那片多边形碎片。他没有立刻放到板子上,而是拿在手里,仔细地观察着它的边缘,又看了看板上那片三角的边缘。光线太暗,细节模糊。他犹豫了一下,伸手按亮了小几上那盏阅读灯。
暖黄色的光线瞬间洒落,照亮了拼图板和周围的碎片。金属碎片上的细微蚀刻纹路在光线下清晰起来,那些代表不同星等和光谱类型的、极尽精微的线条和点阵,呈现出一种冰冷的、科技感十足的美感。
左奇函将多边形碎片慢慢靠近三角碎片,在磁性底板上方小心地移动、比对。角度、弧度、边缘的微小齿合……他的眼神专注起来,军人特有的、对细节和空间关系的敏锐直觉开始悄然运作。
“咔。”
一声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契合声。两片碎片边缘的磁性吸附装置和精密的卡扣设计,让它们在正确的相对位置上稳稳地结合在了一起,严丝合缝。
刹那间,左奇函的心跳,漏了一拍。
一种极其微弱、却无比真实的、类似于“解决了一个微小技术问题”或“完成了一次精准对接”的感觉,顺着指尖,传递到了他的大脑皮层。这感觉与他这些日子以来经历的痛苦、空虚、无力感截然不同。它很微小,微不足道,却无比清晰。
他盯着那两片结合在一起的碎片,看了好几秒。然后,他的目光开始扫视盒内其他的碎片,眼神不再是空洞或烦躁,而是带上了一种下意识的、搜寻和匹配的锐利。
他没有急于动手,而是像侦察地形一样,仔细地观察着每一片碎片的形状特征,试图在脑海中初步归类。哪些可能属于星图的边缘?哪些看起来像是较大星体的核心部分?哪些碎片的纹路可能代表特定的星群?
这个过程占据了他全部的注意力。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窗外的夜色彻底浓稠如墨,房间内只有这一小片被灯光照亮的区域,和一个沉浸在与冰冷碎片“对话”中的沉默身影。
他尝试了第三次拼接,失败了。碎片无法契合,角度不对。他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是平静地将那片碎片放回原处,重新挑选。
第四次,成功连接了两片。
第五次,失败。
第六次,成功将一个小型的、由四片碎片组成的局部结构拼接起来,那些蚀刻的纹路开始隐约显现出某种连贯的、指向性的图案……
左奇函完全忘记了时间,忘记了自己身处何处,忘记了那些日夜折磨他的记忆和情绪。他的世界里,暂时只剩下了这些冰冷的金属碎片,以及将它们“正确”组合起来的挑战。每一次成功的契合,都带来一丝微弱却确定的成就感;每一次失败的尝试,都只是一个需要被修正的“误差”。这里没有情感纠葛,没有道德拷问,只有纯粹的逻辑、空间和耐心。
他甚至没有意识到,当他专注于碎片时,他那总是紧蹙的眉头,微微舒展了一些;他那习惯性紧绷的下颌线,也松弛了少许。虽然脸色依旧苍白,眼神依旧沉寂,但那种笼罩全身的、即将崩断的极致紧绷感,似乎有了一毫米的缓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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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在基地的监控中心,杨博文并没有休息。他面前的多块屏幕上,显示着不同渠道汇总的信息。一块屏幕上滚动着技术部门对“暗影”那次通话的深度分析报告(依旧是加密和摘要形式),另一块屏幕上是疗养中心部分区域的实时监控画面(权限允许部分),还有一块屏幕显示着左奇函房间的生理监测数据流。
他的目光,偶尔会掠过显示左奇函房间内部概览的监控画面。画面是黑白的,分辨率不高,主要是为了安全监控,并非窥探隐私。他能看到左奇函坐在小几前,低着头,似乎在摆弄着什么,长时间保持着一个相对静止的姿态。
起初,杨博文并未特别在意,以为左奇函只是在发呆或进行他留下的那些书面练习。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发现左奇函低头的姿势非常稳定,手臂偶尔会有规律地、小幅度的移动,从盒中取放物品,然后在拼图板上操作。
他在拼图。
杨博文的心微微一动。他放大了一点那个区域的画面(仅限于公共区域,不涉及个人隐私细节),虽然看不清具体动作和拼图内容,但能确定左奇函确实在操作那个星图拼图,并且持续了相当一段时间,期间几乎没有长时间的停顿或表现出明显的烦躁。
这是一个积极的信号,远比他预想的要好。左奇函不仅“接受”了这件物品,而且真正地投入了进去。这种高度专注的、目标导向的活动,对于缓解他的焦虑、消耗他过剩的(且无法指向外部的)心理能量、以及重建微弱的掌控感和成就感,有着不可估量的价值。这比任何言语上的劝说或药物辅助都更直接有效。
杨博文将这一观察记录在案,并标注:“干预媒介(星图拼图)产生初步 engagement(投入)效果。对象表现出持续专注及问题解决行为,生理监测数据显示对应时段基础应激指标有小幅下降趋势。需持续观察其投入深度、持续性和情绪关联变化。”
他正要继续处理其他工作,加密通讯器响了,是李政委。
“杨博士,还没休息?”李政委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但透着紧迫。
“政委,有事?”杨博文立刻集中精神。
“‘暗影’案有了一点新进展,很微妙。”李政委压低声音,“我们追踪那个失效号码和通话路径时,发现了一些非常隐蔽的‘擦除’痕迹,手法极其专业,几乎天衣无缝,但还是留下了一点点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惯性’特征。技术专家认为,这种特征与五年前境外某次未被公开的、涉及高端信息战的灰色行动中,某个消失的‘幽灵’小组的惯用手段,有不到百分之三十的相似度。”
“幽灵小组?”杨博文蹙眉。
“嗯,一个传说中由前各国情报精英、顶级黑客和心理战专家组成的松散雇佣联盟,专门接手最棘手、最见不得光的‘脏活’,收费天文数字,行踪诡秘,几乎不留痕迹。五年前那场行动后,这个小组就再没有明确的活动迹象,被认为可能已经解散或转入更深的地下。”
“百分之三十的相似度……并不高。”杨博文冷静分析。
“是不高,但在目前毫无头绪的情况下,任何可能的关联都值得注意。”李政委语气沉重,“如果‘暗影’真的与这个‘幽灵小组’有哪怕一丝联系,那事情的严重性和复杂性就要重新评估了。这不再仅仅是一个内部泄密或外部黑客的问题,可能涉及更高层面、更专业的跨国犯罪或间谍活动。”
杨博文沉默了片刻。这个消息,无疑让笼罩在左奇函和整个案件上的阴影,变得更加庞大和晦暗不明。“幽灵小组”的传说,他略有耳闻,如果“暗影”真是这个级别的对手,那么其心理操控能力、资源获取能力和反追踪能力,恐怕都远超他们之前的预估。
“左奇函知道这个可能吗?”他问。
“暂时没有告诉他。他的状态不稳定,知道太多可能引发不必要的猜测和焦虑。”李政委叹了口气,“杨博士,你的压力更大了。不仅要稳住他,可能还要防备更狡诈、更专业的心理攻击。那个拼图……似乎有点作用?”
“初步观察,有积极迹象。至少提供了一个安全的情感宣泄和认知投入渠道。”杨博文回答。
“那就好。尽可能利用一切手段,加固他的心理防线。我们需要他稳定,也需要他……在合适的时候,可能成为我们理解‘暗影’行为模式的一个窗口。”李政委的话意有所指。
杨博文明白他的意思。左奇函作为“暗影”直接攻击的目标,其反应、变化,本身就是研究“暗影”手法和意图的宝贵资料。但这种将病人同时视为“研究对象”的定位,让杨博文感到一丝伦理上的不适。他只能确保,在自己的职责范围内,左奇函的健康永远是第一位的。
结束通话后,杨博文再次将目光投向监控画面。左奇函依旧坐在那里,灯光下,他的侧影显得专注而孤独。冰冷的金属碎片在他手中被拿起、放下、比对、拼接,缓慢地,一点点地,试图在空白的底板上,构建出一幅无人知晓的星图轨迹。
碎片与轨迹,混乱与秩序,毁灭与重建。
窗外的夜色深沉如铁,而房间内那一点暖黄的光晕下,一场无声的、关于心智修复的微小战役,正在以最出乎意料的方式,悄然进行。杨博文知道,前路依旧迷雾重重,“幽灵”的阴影若隐若现,但至少在此刻,他看到了第一颗被成功“定位”的星辰碎片。这微小的进展,在漫漫长夜中,显得格外珍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