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挂断后的余音,仿佛还在冰冷的空气中震颤。左奇函僵立在原地,如同一尊瞬间被抽离了灵魂的雕塑,只有那双赤红的眼睛和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着内里正在翻江倒海的惊涛骇浪。
杨博文迅速完成了对外通讯,将“暗影”电话的突发情况、大致内容及追踪失败的结果简明扼要地汇报给了李政委和安全部门。他能听到通讯那头李政委陡然加重的呼吸和强压怒火的指令:“加强所有通讯监控!扩大物理隔离范围!杨博士,稳住他!我们马上到!”
切断通讯,杨博文将全部注意力转回左奇函身上。危险的气息正从这具紧绷的身体里弥漫出来,那不是单纯的愤怒,而是一种混合了偏执渴望、被愚弄的暴怒以及深入骨髓无助感的、极不稳定的化合物,随时可能发生毁灭性的反应。
“左奇函,”杨博文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混乱的清晰力量,他向前一步,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目光牢牢锁住左奇函那双失焦后又重新凝聚起骇人风暴的眼睛,“看着我。呼吸。”
左奇函的眼珠机械地转动了一下,对上杨博文的视线。那眼神里的情绪太过复杂汹涌,几乎要将杨博文吞噬。他没有听从“呼吸”的指令,反而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低哑的、野兽般的嘶吼:“真相……他说他知道真相!”
他的声音因极度压抑而变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破裂的胸腔里挤出来的。
“那是饵!”杨博文毫不退让,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严厉,“最毒辣的饵!他在利用你对‘灰隼’的愧疚,对你自身无能的愤怒(杨博文故意使用了刺激性的词汇),来诱使你放弃思考,放弃判断,一头扎进他设计好的陷阱!左奇函,用你的脑子!不是用你那被痛苦泡发了的感性!”
“无能”两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左奇函最敏感的神经上。他猛地抬手,似乎想要抓住什么,或者击碎什么,动作带起一阵疾风。杨博文没有躲闪,甚至没有眨眼,只是用那双清澈而坚定的眼睛,稳稳地承接了他所有的暴戾和痛苦。
左奇函的手最终没有落下,而是在半空中硬生生停住,拳头紧握,骨节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声。他死死瞪着杨博文,胸膛剧烈起伏,像一头被无形锁链困住的凶兽。
“如果他真的知道呢?!”左奇函几乎是咆哮出来,声音却带着一种绝望的颤抖,“如果‘灰隼’的死……真的不是那么简单呢?!我难道连知道真相的资格都没有吗?!” 对“真相”的渴望,如同毒瘾发作,啃噬着他的理智。
“你有资格!”杨博文的回答斩钉截铁,“但你有责任用正确的方式去获取!你是军人,左奇函!你的战友用生命捍卫的,是纪律,是原则,是国家的安全!不是让你被一个藏头露尾的罪犯牵着鼻子走,去追逐一个可能是精心编造的、旨在毁灭你或达成他其他肮脏目的的所谓‘真相’!”
他向前再逼近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已经近到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急促气流。杨博文压低声音,话语却更重:“想想看,如果‘灰隼’在天有灵,他会希望你为了一个虚无缥缈、来路不明的‘真相’,就像个没头苍蝇一样乱撞,甚至可能破坏纪律、危及更多战友吗?他会希望看到你被一个敌人如此轻易地操控,变得面目全非吗?”
“灰隼”的名字,以这种方式被提起,像一盆掺着冰碴的水,浇在左奇函熊熊燃烧的偏执之火上。他的瞳孔剧烈收缩,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灰隼”生前那张总是带着爽朗信任笑容的脸,想起他无数次对自己这个队长毫无保留的支持……“灰隼”会怎么想?
这个念头带来的刺痛,比杨博文任何理性的分析都更具冲击力。左奇函眼中的疯狂和渴望,像是被一根无形的针戳破的气球,开始迅速瘪塌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近乎虚脱的痛苦和自我厌恶。
他踉跄着后退了一步,撞在了身后的窗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低下头,双手再次插入短发中,用力揪扯,仿佛要将那些混乱的、痛苦的念头从头颅中硬生生拽出来。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压抑至极的呜咽。
杨博文没有立刻靠近。他知道,此刻的左奇函正处在情绪崩溃与重新建立控制的临界点上,任何外界的触碰都可能引发不可预知的后果。他保持着安全的距离,但目光片刻不离,如同最警觉的守护者,也是最有耐心的观察者。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缓慢爬行。窗外,那几缕稀薄的阳光不知何时已被重新聚拢的阴云吞没,天色再次暗沉下来,映衬着房间内凝重的气氛。
不知过了多久,左奇函粗重的喘息声渐渐平复了一些,揪扯头发的手也无力地垂落下来。他依旧低着头,肩膀垮塌,整个人透着一种精疲力竭的颓败。但那种即将爆发的毁灭性气息,已经消散了大半。
“……我该怎么做?”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透露出一种罕见的、近乎迷茫的求助意味。这与他之前任何时候的状态都不同。不再是纯粹的抗拒,不再是冰冷的敌视,而是在被逼到绝境、内心激烈冲突后,产生的一种对“方向”的本能渴求。
杨博文心中微微一震。这是一个至关重要的转变信号。左奇函开始主动询问“方法”,意味着他潜意识里,已经将杨博文从“需要对抗的干涉者”部分地纳入了“可能提供解决方案的资源”范畴,尽管这过程充满了痛苦和不情愿。
杨博文没有立刻给出具体的“方法”。他知道,此刻的左奇函需要的不是一个步骤列表,而是一个能稳住他心神、重建基本认知框架的“锚点”。
他放缓语气,声音恢复了专业性的平和,但依旧坚定:“首先,接受一个事实:从现在开始,‘暗影’是你我共同面对的、明确的、高度危险的敌人。他的武器是信息和心理操控。我们的战场,在这里——”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和这里。”他又指了指心脏的位置。
“其次,明确你的目标。”杨博文的目光如炬,“你的目标不是‘暗影’许诺的‘真相’,而是保护你自己不被摧毁,保护可能涉及的秘密不被窃取,以及,在合法的、纪律允许的范围内,协助查明‘灰隼’事件的真相,并将真正的责任人——无论是‘暗影’还是其他——绳之以法。 这三点,顺序不能乱,核心不能偏。”
他每说一点,都刻意放慢语速,确保左奇函能听进去,并理解其分量。
左奇函缓缓抬起头,脸色依旧苍白,眼中有血丝,但眼神不再狂乱,而是凝聚着一种沉重的、仿佛背负着千钧重担的清醒。他听懂了杨博文的话。这与他内心那股想要不顾一切扑向“真相”的冲动截然不同,更加艰难,更加需要克制,但……似乎这才是“灰隼”他们会认可的道路。
“最后,”杨博文看着他,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郑重,“我需要你承诺,左奇函少校。承诺在得到我的评估许可或上级明确命令之前,不以任何形式,主动或被动地,去接触、追寻‘暗影’可能提供的任何所谓‘线索’或‘真相’。这包括不回应他的任何联系,不因他的话语而产生私自行动的想法。这不仅是保护你,也是保护整个案件调查的完整性,是对你身上这身军装最基本的尊重。”
这个要求极其严格,几乎完全限制了左奇函的个人能动性。但杨博文必须提出来。在左奇函的心理防线被“暗影”接连重创、岌岌可危的此刻,任何一丝侥幸和冒险,都可能导致灾难性的后果。
左奇函沉默了。这个承诺对他而言无比艰难。这意味着要将自己对“真相”的渴望,完全交托给外部程序和眼前这个认识不久的心理医生。他紧紧抿着唇,下颌线绷得像铁,内心显然在进行着激烈的斗争。
杨博文耐心等待着,没有催促。他知道,这个承诺如果能够达成,将是干预过程中一个里程碑式的进展,标志着左奇函开始尝试用理性和纪律,而非单纯的情感和冲动,来主导自己与创伤、与威胁的关系。
房间里再次陷入寂静,只有两人清浅不一的呼吸声。窗外的天空愈发阴沉,仿佛在酝酿一场新的风雨。
就在这时,房间外传来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李政委带着两名高级安全官和一名技术专家,神色凝重地快步走了进来,打破了室内的僵持。
“情况我们都知道了。”李政委一眼扫过左奇函的状态和杨博文沉静的面容,心下稍安,但眉头依旧紧锁,“‘暗影’的嚣张程度远超预期!技术部门正在全力分析通话录音和信号残留,但目前来看,对方准备充分,极其专业。”
他走到左奇函面前,看着这位曾经最得力、如今却备受折磨的部下,眼中痛惜与严厉交织:“奇函!你必须挺住!这个混蛋就是在玩心理战!他想从内部击垮我们!你越是在意,越是失控,他就越得意!明白吗?!”
左奇函迎上李政委的目光,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极其艰难地,点了点头。他的目光,随后下意识地,瞥向了站在一旁的杨博文。
杨博文接收到了这个细微的眼神,心中了然。他对李政委说:“政委,左少校现在最需要的是绝对稳定的环境和清晰的行为边界。我建议,除了最高级别的安全隔离和监控,还需要对他接收的所有信息进行过滤,并严格限制他与外界的任何非必要接触点,包括那部座机,建议暂时物理拆除。”
李政委立刻同意:“照办!”他示意技术专家立刻处理电话线。
杨博文又看向左奇函,声音平稳却带着无形的压力:“左少校,我刚才的提议,关于承诺。在你做出决定之前,你可以思考。但你的任何决定,都直接关系到你个人和案件的风险等级。”
左奇函的身体几不可查地绷紧了。在众人目光的注视下,在“暗影”赤裸裸的威胁和李政委的期望中,在杨博文那清晰而冷酷的利弊分析面前,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处可逃的重压。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波澜被强行压下,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沉重的决断。他看向杨博文,声音干涩,却清晰地吐出几个字:
“……我……承诺。”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左奇函感觉自己仿佛亲手给内心那头咆哮的怪兽,套上了一副沉重而冰冷的枷锁。痛苦并未消失,渴望仍在灼烧,但他选择将缰绳,暂时交到了纪律和眼前这个心理医生的“方法”手中。
杨博文深深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表示,但眼神中闪过一丝极快的、如释重负的微光。他知道,这个承诺的含金量有多高,代价有多大。
李政委也明显松了口气,拍了拍左奇函的肩膀:“好!这才像样!记住你的承诺,也记住你的身份!”
安全人员和技术专家迅速行动起来,房间内的气氛变得更加肃杀和封闭。那座机被干脆利落地拆除带走,意味着左奇函与外界最后一点不可控的直接联系被切断。
杨博文知道,今天的危机暂时解除了,但“暗影”投下的阴影却更加浓重。他留下了一些新的、旨在加强情绪稳定和认知控制的练习建议(通过医疗组传达),便随着李政委等人一起离开了房间。
走出那栋灰色建筑时,冷风裹挟着湿意扑面而来。杨博文抬头看了看阴沉欲雨的天空,脑海中回放着左奇函做出承诺时,那双沉重决绝又深藏痛苦的眼睛。
星光在浓云和铁幕的夹缝中艰难穿行,利刃在剧痛与枷锁下发出不甘的嗡鸣。承诺,是一道沉重的保险,也是一副崭新的枷锁。而真正的较量,在许下承诺之后,才算刚刚进入更复杂、也更危险的深水区。暗涌,正在平静的表面之下,蓄积着未知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