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疗养中心上空的铅灰色云层终于散开了一些,吝啬地透下几缕稀薄的、缺乏温度的秋阳。光线透过左奇函房间那拉开一半的窗帘,在地板上投下斜斜的、界限分明的光带,却无法驱散弥漫在空气中的那股沉滞的紧绷感。
杨博文的干预进入了某种胶着而微妙的状态。
左奇函没有再激烈地抗拒他的到来,但也远谈不上“配合”。他通常维持着一种近乎漠然的沉默,或坐或站,眼神要么放空,要么带着审视般的锐利,短暂地落在杨博文身上,又迅速移开,仿佛在评估一件无法理解却又不得不忍受的器物。他按时服用杨博文建议的、经过医疗组严格审核的助眠和稳定情绪的药物,生理监测数据日趋平稳,过度警觉的生理指标有所下降,夜晚那折磨人的噩梦频率和强度也似乎减轻了些许。
这看起来像是积极的进展。身体的堡垒正在被缓慢地加固。
但杨博文知道,真正的战场——左奇函的内心——依旧是一片雷区。那道关于“灰隼”的记忆之门,自从那天被杨博文的言语撬开一丝缝隙后,并未真正打开,反而像是被主人更加警惕地看守起来。左奇函不再提起,对那个空相框也视若无睹,仿佛那天的短暂动摇从未发生。
他就像一个在暴风雪中勉强找到一处岩缝暂避的旅人,身体获得了喘息,精神却依旧紧绷着,随时准备应对下一场更猛烈的风雪,或者岩缝的崩塌。他对杨博文的存在,从最初的纯粹敌视,转变为一种复杂的、带着戒备的容忍。他容忍杨博文每日例行的出现,容忍那些关于呼吸、放松、身体感知的引导,容忍那些关于记忆、创伤、心理防御机制的、看似客观的科普。但他拒绝深入,拒绝触碰核心。
杨博文对此并不气馁。他像一个最有耐心的考古学家,面对着一座被厚重流沙和坚固岩石封存的遗迹。他知道,清除流沙(生理层面的应激)需要时间,而撬动岩石(心理层面的防御)需要更精准的工具和时机。他每日的来访,那些看似平淡的对话和引导,就像一次次微小的气流,持续吹拂着覆盖在真相之上的沙砾,同时也在不断试探着岩石最脆弱的结构点。
这天下午,杨博文照例来到左奇函的房间。左奇函正背对着门口,站在那半扇敞开的窗前,望着外面萧索的庭院。他的站姿比前几日放松了些许,但肩背的线条依旧挺直,透着军人固有的警觉。
“左少校。”杨博文出声打招呼,声音平和。
左奇函没有回头,只是几不可查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这已经是他们之间某种心照不宣的“进步”。
杨博文走到他侧后方不远的位置停下,同样望向窗外。庭院里,几棵落叶乔木的叶子已经掉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桠指向灰白的天空,偶尔有一两只灰雀扑棱着飞过,更添寂寥。
“天气似乎回暖了一点。”杨博文闲聊般开口,语气轻松,“不过秋天到底还是深了。”
左奇函没有接话。他不擅长,也不屑于这种无意义的寒暄。
杨博文也不在意,他今天的目的本就不在于此。他静立了片刻,忽然用一种更认真的语气说道:“昨天,我和技术部门的同事又复盘了一下‘暗影’发送那条信息可能利用的路径和漏洞。”
这个话题果然引起了左奇函的注意。他的身体几不可查地侧转了一点,虽然没有完全面向杨博文,但耳朵显然在捕捉他的每一个字。
“结论是,他的手段非常高明,利用了系统升级时一个极其短暂、几乎难以察觉的协议兼容性漏洞,而且跳板遍布全球多个无关节点,追踪到源头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杨博文的声音带着一种技术性的冷静,“但这反而印证了我们之前的判断——他对目标的选择和信息获取,并非依赖大规模的技术入侵,而是基于精准的情报和深刻的心理学洞察。”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左奇函绷紧的侧脸上:“这意味着,他对你的了解,可能来自一个或多个我们尚未发现的、更接近核心的信息源。也可能,他有一种我们目前无法完全理解的、获取个体深层心理信息的能力。”
左奇函终于完全转过身,眉头紧锁,眼神锐利:“你是在暗示,我们内部有鬼?而且级别不低?”
“只是一种基于现有线索的合理推测。”杨博文谨慎地回答,“‘暗影’能如此精准地触动你的创伤核心,这绝非泛泛的档案资料能够做到。他要么接触过极为了解你和你小队内部情况的人,要么……他本人就具有超凡的、从碎片信息中拼凑和推断出心理弱点的能力,或者两者兼备。”
左奇函的呼吸微微加重。内部有叛徒,这个可能性比一个纯粹外部的、技术高超的黑客更让他感到愤怒和……一丝寒意。这意味着背叛不仅仅发生在信息层面,更发生在信任层面,发生在那些曾与他并肩作战、生死与共的圈子边缘甚至内部。
“李政委他们知道这个推测吗?”左奇函沉声问。
“我已经提交了正式的分析报告。”杨博文点头,“排查工作会在更隐秘的层面展开。但这需要时间,而且打草惊蛇的风险很高。”
左奇函沉默下来,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但眼神已经不再空茫,而是充满了冷冽的思索和压抑的怒意。杨博文的话,将他个人的痛苦与一个更庞大、更危险的阴谋联系在了一起,这反而在某种程度上,激发了他作为军人的责任感和战斗本能。个人情感的折磨或许会让人崩溃,但面对外敌和内部的蛀虫,却能激起他本能的对抗意识。
这正是杨博文希望达到的效果之一——将左奇函的注意力,部分地从沉溺于自我折磨,转移到对外部威胁的警惕和应对上来。这是一种认知行为疗法中的“注意力转移”和“行为激活”。
房间内再次陷入沉默,但这次的沉默,与之前那种死寂的抗拒不同,它充满了一种紧绷的、思考的能量。
杨博文知道今天的话题已经足够深入,便适时地转换了方向:“另外,关于你睡眠和情绪稳定性的持续改善,医疗组建议可以考虑在天气允许时,进行一些极低强度的户外活动,比如在指定区域内短时间散步。这有助于调节昼夜节律,进一步缓解躯体的紧张感。当然,安保级别会提到最高。”
他抛出了一个看似平常,但对左奇函而言却意味着某种“自由”扩展的建议。长期被困在同一个封闭空间,本身就是一种心理压力源。
左奇函闻言,眼神闪动了一下。户外……即使是受限的、被严密监视的户外,也意味着可以接触到不同的空气、光线和景物。这对于一个习惯了广阔天地和行动自由的军人来说,具有难以抗拒的吸引力。但他立刻又升起了警惕,看向杨博文:“这是你的建议?”
“是医疗组的综合评估建议,我附议。”杨博文坦诚地说,“我认为,在绝对安全的前提下,适当的感官环境变化,对你的恢复有积极作用。当然,决定权在你。”
他没有把话说满,留下了选择的空间。强迫只会引发反弹,给予有限的自主权,有时更能促进合作。
左奇函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在判断这个建议背后是否有其他目的。最终,他没有立刻同意,但也没有拒绝,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声:“……再说。”
这已经是一个积极的信号。
杨博文不再多言,今天的信息量和互动已经足够。他正准备如同往常一样,安静地结束这次会面,然后离开。
突然——
一阵清脆而略显突兀的电话铃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响了起来。
不是杨博文的加密通讯器,也不是左奇函那个被严格监控的内部平板。
铃声来自房间角落一个小柜子上,一部看起来有些老式的、带有数字按键的白色座机电话。这部电话的存在感一直很低,似乎只是房间的标准配置之一,杨博文从未见它响过,也几乎忽略了它的存在。
此刻,它却执着地响着:“叮铃铃——叮铃铃——”
左奇函和杨博文同时一怔,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那部电话。
左奇函的眉头瞬间拧紧,眼神里充满了警惕和疑惑。谁会打这个电话?疗养中心的内线?李政委?但如果是他们,通常会先通过其他渠道联系。而且,这部电话的号码,知道的人应该极其有限。
杨博文的心也提了起来。在这个敏感的时刻,任何计划外的联系都值得高度警惕。他迅速对左奇函做了个“谨慎”的手势,然后自己快步走到电话旁,但没有立刻接起。他看向左奇函,用眼神询问是否接听。
左奇函的脸色阴沉,盯着那部仿佛带着不祥意味的电话,迟疑了两秒,最终,他冲着杨博文,几不可查地点了一下头。他倒要看看,是谁,在这个节骨眼上,通过这种方式找他。
杨博文深吸一口气,按下了免提键。
“喂?”他冷静地出声,没有暴露左奇函就在旁边。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轻微的、仿佛信号不良般的电流杂音,然后,一个经过明显变声处理、雌雄莫辨、带着一种古怪电子质感的沙哑声音,慢悠悠地传了出来:
“左奇函少校……礼物,收到了吗?”
这句话,如同一条冰冷的毒蛇,瞬间钻入两人的耳膜!
杨博文的瞳孔骤然收缩!礼物?是指那条关于“灰隼”的信息?!
左奇函的身体更是猛地一震,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眼中瞬间爆发出骇人的厉色,他一步踏前,几乎要扑到电话前。
杨博文立刻抬手,做出了一个极其强硬、不容置疑的“冷静”手势,同时用口型对左奇函无声地说:“录音!追踪!”
左奇函咬紧牙关,硬生生刹住了脚步,胸膛剧烈起伏,双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用剧痛强迫自己保持最后一丝理智。他知道杨博文是对的。
杨博文则对着话筒,声音依旧保持平稳,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你是谁?找左少校有什么事?他现在不方便接听。”
“呵呵……”那个诡异的电子音低笑起来,笑声令人毛骨悚然,“不方便?是在和那位……心理医生在一起吗?杨博文博士?”
对方竟然连杨博文在场都知道!
杨博文的心沉到了谷底,但声音没有丝毫颤抖:“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是谁不重要……”电子音拖长了调子,带着一种戏谑般的残忍,“重要的是,左少校,那份‘礼物’,只是开胃菜。真正的‘正餐’……还在后面。关于‘灰隼’,关于那场‘意外’……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多得多……”
“住口!”左奇函再也忍不住,对着电话低吼出来,声音嘶哑充满杀意。
“哦?终于肯出声了?”电子音似乎更愉悦了,“别急,少校。我们很快……会再见面的。在这之前,好好‘享受’杨博士的陪伴吧。毕竟,他能给你的,只有暂时的安慰……而我,能给你……真相。”
“咔嚓。”
电话被干脆利落地挂断了。忙音传来,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杨博文第一时间按下了电话上的一个隐藏按钮(这是李政委之前告知他的紧急措施之一,可以触发对这条线路的即时反向追踪和录音),然后立刻用自己的加密通讯器联系李政委和安全部门。
左奇函则僵立在原地,如同被冰封。电话里的每一句话,都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凿在他的心上。“真正的正餐”、“我知道的更多”、“真相”……这些词语组合在一起,对他构成了致命的诱惑和更深的折磨。
“暗影”!这绝对是“暗影”本人!他不仅发信息,现在竟然直接打来了电话!嚣张到了极点!而他那句“能给你真相”,像魔咒一样,在左奇函脑海中盘旋。
杨博文迅速汇报完毕,挂断通讯,转身看向左奇函。只见他双目赤红,额角青筋暴跳,那刚刚稳定了一些的情绪,显然再次被推到了失控的边缘,甚至比上次更加危险,因为这次,“暗影”抛出了一个更诱人、更致命的“饵”。
“左奇函!”杨博文快步上前,声音严厉,“看着我!这是他的圈套!他在故意激怒你,诱惑你!‘真相’?从他那种人嘴里说出来的‘真相’,只会是摧毁你的毒药!”
左奇函猛地看向他,眼神里充满了混乱、痛苦和一种近乎偏执的渴望:“但如果他真的知道什么呢?!如果‘灰隼’的死真的另有隐情呢?!” 对真相的渴望,对洗刷愧疚(哪怕是另一种形式的真相)的迫切,几乎压倒了他的理智。
“那也需要我们用清醒的头脑,通过正规的途径去查证!而不是听信一个罪犯的蛊惑!”杨博文寸步不让,目光如炬,“左奇函,你是个军人!别忘了你的身份和纪律!他现在就是在测试你的防线,看你会不会因为急于求成而自乱阵脚!你难道要如他所愿吗?!”
“军人……纪律……”左奇函喃喃重复,眼中的疯狂挣扎着。杨博文的话,像一记重锤,敲打在他那被“真相”诱惑得发昏的头脑上。
就在这时,杨博文的加密通讯器响了,是李政委。他接起,听了几句,脸色更加凝重。
“追踪失败。信号经过多重加密和快速跳转,最终消失在境外某个公共网络节点。对方早有准备。”杨博文挂断电话,将这个结果告诉了左奇函。
左奇函眼中的最后一丝侥幸也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冰冷的愤怒和无力感。
杨博文看着他,知道今天这场突如其来的电话袭击,让之前的干预成果几乎毁于一旦,但也将“暗影”的威胁提升到了前所未有的、直面而来的程度。星光试图照耀的荒原上,骤然升起了浓密的、带有剧毒的迷雾。
他走到左奇函面前,声音放缓,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听着,左奇函。从现在开始,情况升级了。‘暗影’已经公然挑衅。他的目标很明确,就是你。而他用来攻击你的武器,就是你内心的痛苦和对‘真相’的执念。”
他直视着左奇函的眼睛:“我们之前建立的任何一点稳定和进步,都是对抗他的资本。如果你现在崩溃,如果你被他诱惑,那么你就输了,你的战友们用生命捍卫的一切,也就失去了意义。你明白吗?”
左奇函死死地咬着牙,口腔里弥漫开淡淡的血腥味。他明白,他当然明白!可是明白和做到,隔着刀山火海。
他看着杨博文眼中那清晰的担忧和坚决,那不仅仅是一个医生对病人的责任,更像是一个……并肩面对强敌的战友的提醒。
这份认知,像一道微弱却坚韧的丝线,将他从彻底滑向偏执深渊的边缘,暂时拉了回来。
他极其艰难地,极其缓慢地,点了一下头。没有说话,但那个点头,重如千钧。
杨博文知道,这只是暂时的。下一次“暗影”的“正餐”送来时,左奇函是否还能扛住,谁也不知道。但至少,此刻,星光没有熄灭,它依然在迷雾中,艰难地、执着地,试图为迷途的利刃,指引一个不至于彻底迷失的方向。
战斗,进入了更加白热化、更加凶险的阶段。而他们之间这种被迫的绑定,也因为共同面对这赤裸裸的威胁,而无形中,被赋予了一丝不同寻常的、生死与共的凝重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