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博文在基地休息室并未等待太久。约莫四十分钟后,李政委独自一人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凝重。他反手关上门,隔断了外面走廊隐约传来的脚步声。
“杨博士,”李政委开门见山,声音压得很低,“经过紧急磋商,上面原则上同意你的方向。但过程会比你说的‘参与分析’更直接,也更……强硬。”
杨博文眼神微动,静待下文。
“我们需要左奇函配合。”李政委吐出这句话,仿佛每个字都带着千斤重量,“‘暗影’的活动迹象显示,他可能正在试图接触某些具有特定心理背景的人员。左奇函,无论是因为他过去接触的信息,还是他本身现在的状态,都使他成为一个潜在的‘诱饵’或者……突破口。”
“配合?”杨博文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词背后的强制意味,“以什么身份?如何配合?”
“以他现在的身份——一个需要心理干预的创伤后应激障碍患者。”李政委的目光与杨博文对视,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我们将对他进行有限度的案情通报,强调外部威胁的存在及其可能针对他这类人员的风险。然后,强制要求他接受你,杨博文博士,作为他的专属心理干预师,全程介入,目的是稳定他的情绪,评估并加固他的心理防线,防止他被‘暗影’利用,同时……尽可能从他那里获取任何可能对案件有帮助的、哪怕是潜意识的线索。”
杨博文沉默着。这确实是他预想的“契机”,但军方采取的方案比他提议的更加赤裸和直接。这不是邀请合作,而是强制绑定。将国家安全的压力与个人心理干预强行拧在一起。
“左奇函少校不会接受。”杨博文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他会认为这是一种侮辱,是对他军人身份和意志的否定,他的抗拒会加倍。”
“我们知道。”李政委脸上掠过一丝无奈和决绝,“但这是目前权衡之下,既能保护他,又能争取案件进展的最优方案。他没有选择,杨博士。这是命令。”他顿了顿,语气加重,“而你,是执行这个命令的关键。我们需要你的专业能力,在确保他基本配合的前提下,进行干预,并随时评估他的状态,向我们报告。”
报告。这个词让杨博文微微蹙眉。这模糊了他作为心理医生的角色边界,增添了监督者的色彩。但他也明白,在涉及国家安全的事件中,完全的保密是不现实的。
“我理解情况的特殊性。”杨博文最终点头,语气平稳却带着自己的坚持,“我会尽力履行我的职责,以左奇函少校的心理健康为首要考量,在可能的情况下协助案件。但我的专业判断和干预过程,需要一定的自主空间。如果强制手段过度,只会适得其反,甚至可能将他更快地推向崩溃边缘。”
李政委审视着杨博文,似乎在评估他的可靠性与坚定程度。片刻后,他点了点头:“可以。我们相信你的专业操守。具体操作细节,由你主导,但重大情况必须及时汇报。现在,”他深吸一口气,“我们一起去见他。有些话,需要当面说清楚。”
该来的,终究要来。杨博文整理了一下思绪,将所有的杂念摒弃,重新凝聚起那种专业的、包容的、非评判性的状态。他知道,接下来要面对的,将是左奇函更猛烈的风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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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推开那扇熟悉的房门,房间内的景象与昨日并无二致。昏暗,压抑,左奇函依旧像一尊沉默的雕像,站在窗边,只留给他们一个冷硬的背影。
听到动静,他甚至连头都没回。
李政委清了清嗓子,率先开口,语气是公事公办的严肃:“左奇函少校。”
背影几不可查地绷紧了一下,但依旧没有回应。
“根据上级指令,现向你通报一项高度机密事项。”李政委没有浪费时间,直接切入主题,“我军内部发生重大机密泄露事件,嫌疑人代号‘暗影’,极度危险,擅长心理操控。有迹象表明,他可能对具有类似你这样……经历和状态的人员,抱有特殊兴趣。”
窗边的身影猛地转了过来!
左奇函的眼神不再是单纯的死寂和冰冷,而是瞬间燃起了两簇灼人的火焰,那火焰里交织着震惊、被冒犯的愤怒,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什么意思?”他的声音比之前更加沙哑,带着刀刃般的锋利,“李政委,你是怀疑我?还是觉得我现在这副样子,随便什么跳梁小丑都能来操控我?”
“不是怀疑你,左奇函同志!”李政委加重了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这是基于风险评估和对你保护的必要措施!‘暗影’不是跳梁小丑,他的危险程度超乎你的想象!你的状态,在专业人士眼里,就是潜在的突破口!我们必须提前加固防御!”
“防御?”左奇函嗤笑,一步步走过来,每一步都带着沉重的压迫感,他的目光先是锐利地扫过李政委,然后,如同淬了冰的刀锋,狠狠钉在杨博文身上,“所以,这就是你们的防御?把这个……心理医生,硬塞给我?”
他的话语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讥讽和排斥。
“杨博文博士是你现阶段心理干预的主要负责人。”李政委强硬地回应,“这是命令!你必须配合杨博士的工作,稳定情绪,配合评估!这不仅关系到你个人,更关系到案件能否取得进展,关系到更多战友的安全!”
“命令……”左奇函重复着这两个字,眼神里的火焰几乎要喷薄而出,他胸膛剧烈起伏,额角青筋隐隐跳动。杨博文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周身散发出的那种被束缚、被强制、被否定的狂怒。对一个习惯了掌控、习惯了作为保护者而非被保护者的军人来说,这无疑是最大的羞辱。
他死死盯着杨博文,那眼神仿佛在说:是你,都是因为你。
杨博文平静地回视着他,没有退缩,也没有辩解。他知道,此刻任何言语在左奇函的盛怒之下都是苍白的。
“好……很好。”左奇函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低沉得可怕,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危险平静,“配合。我‘配合’。”
他几乎是将“配合”两个字碾碎了说出来。然后,他不再看李政委,也不再看杨博文,猛地转身,再次面向窗户,用背影对着他们,用无声表达着最极致的抗拒。
李政委看了杨博文一眼,眼神复杂,带着一丝拜托,也有一丝警告,然后默默退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杨博文和那个浑身竖起着无形尖刺的背影。
空气凝滞,只剩下左奇函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
杨博文没有立刻靠近,也没有说话。他像一个有经验的观察者,在风暴边缘静静伫立,评估着风眼的状态。他知道,强制绑定的绳索已经套上,无论左奇函如何挣扎,短期内,他们都被捆在了一起。
这是一步险棋。强行建立的联结脆弱而充满张力,但也确实打破了之前完全封闭的状态。
他需要等待,等待左奇函从这最初的、最剧烈的冲击中稍微平复,哪怕只是一丝缝隙。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左奇函紧绷的肩膀似乎几不可查地塌陷了一毫米,那是一种极度疲惫和无力抗争的征兆。
就在这时,杨博文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凝滞的空气:
“左少校,我知道你不想看到我。”他的语气平和,不带任何胜利者的姿态,只有陈述事实的冷静,“但命令已下,你我暂时都无法改变。我的存在,不是为了监视或者否定你,我的专业领域是理解并应对心理创伤。而‘暗影’……他恰恰是利用这种创伤的高手。”
他停顿了一下,看到左奇函的背影似乎僵硬了刹那。
“或许,我们可以换个角度。”杨博文继续说道,声音带着一种引导性的力量,“把我当成一件工具,一件用来对付‘暗影’这种人的工具。了解他如何运作,如何寻找‘裂缝’,本身也是一种反击。而在这个过程中,我会尽我所能,确保你这把‘利刃’,不会因为内部的锈蚀,而折在敌人之前。”
他没有说“治疗”,没有说“干预”,而是用了“工具”、“利刃”、“反击”、“敌人”这些更符合左奇函思维模式的词汇。这是一种共情,也是一种策略。
左奇函依旧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但杨博文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手,那紧紧攥着的拳头,似乎……微微松开了一丝。
无声的惊雷已经炸响,强制绑定的绳索已然收紧。风暴并未平息,只是暂时被压制。而杨博文,已经在这堵钢铁壁垒上,找到了第一处可以着力、可能撬动的支点。接下来的每一步,都需如履薄冰,却又不得不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