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奇函那句沙哑的“你想知道什么”，像一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虽然激起的涟漪微弱，却打破了持续已久的、令人窒息的沉寂。
杨博文心中微微一动，但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依旧保持着那种令人放松的平和。他没有立刻逼近，反而向后稍稍靠了靠，减少了一些无形的压迫感，目光落在左奇函依旧紧绷的侧脸上。
“不是‘我想知道什么’，左少校。”他的声音温和而坚定，“是‘我们’需要了解，‘暗影’可能会利用什么。这更像是一次……敌情分析。”
他刻意使用了军事术语，试图在左奇函熟悉的语境下建立沟通渠道。“根据目前有限的侧写，‘暗影’擅长寻找并攻击心理上的‘裂缝’——那些深藏的、未被处理的愧疚、愤怒或执念。”杨博文语速平缓，如同在做一个客观的报告，“我想请你以你的专业视角和经验来判断，如果一个像‘暗影’这样的人，试图接近一个……嗯，一个经历类似你、处于创伤恢复期的军人，他可能会从哪些方面入手？会利用什么样的‘裂缝’？”
这是一个巧妙的话术转换。将审视的焦点从左奇函个人身上，暂时转移到了一个抽象的、假设的“同类目标”上。这给了左奇函一个相对安全的心理距离，让他可以不必立刻直面自己的伤口，却能间接地触及核心问题。
左奇函沉默了。他依旧没有看杨博文，但紧抿的唇线和微微蹙起的眉头显示他确实在思考。窗外微弱的光线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下颌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几分钟的静默后，他开口，声音依旧干涩，但少了几分之前的尖锐敌意：
“……幸存者。”他吐出这个词，带着一种冰冷的重量，“如果是我……会利用幸存者愧疚。”
杨博文的心脏轻轻一缩。左奇函果然清晰地知道自己的核心问题所在。
“具体呢？”杨博文引导着，声音放得更轻。
“制造情境……或者信息。”左奇函的目光似乎没有焦点地落在空中的某一点，仿佛在凝视着某个看不见的战场，“暗示……他们的死，并非意外，或者……本可以避免。暗示幸存者……做错了选择，或者……遗漏了关键细节。”
他的话语断断续续，有些地方甚至有些语法混乱，但这恰恰暴露了他内心底层反复咀嚼、折磨自己的那些念头。他在描述“暗影”可能的手段，又何尝不是在复述日夜折磨他自己的心魔？
“利用愤怒。”左奇函继续道，眼神里闪过一丝戾气，“对内部的不信任……对命令的质疑……对……无法手刃仇敌的无力感。”他放在膝盖上的手再次无意识地攥紧，“放大这种愤怒，把它导向错误的目标……或者，诱使目标采取不理智的行动，比如……私自追查，落入陷阱。”
杨博文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只是在关键处微微颔首，表示理解和接纳。他能感受到左奇函在说这些话时，那平静表面下汹涌的暗流。这不是一次轻松的分析，每一次开口，都像是在撕扯他自己结痂的伤疤。
“还有吗？”等到左奇函再次陷入沉默，杨博文才轻声追问。
左奇函深吸了一口气，这一次，他停顿了更久，才极其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孤独。被……抛弃感。”
这句话的声音很低，几乎像是耳语，却像一记重锤，敲在杨博文的心上。这是左奇函第一次如此直接地触及情感层面的脆弱，而非仅仅是认知或行为上的偏执。
“他可能会伪装成……唯一的理解者。”左奇函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给予虚假的共情……让目标觉得，只有他……懂得这种痛苦。从而……建立扭曲的信任。”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左奇函似乎因为这番“分析”而耗尽了力气，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脸色也更加苍白。他不再说话，重新将头转向窗户，只留给杨博文一个写满疲惫与抗拒的侧影。
但杨博文知道，今天已经取得了远超预期的进展。左奇函不仅开了口，还精准地剖析了“暗影”可能针对他自己这类人的心理攻击路径。这本身就是一种无意识的自我暴露，也是认知重构的开始——他开始用相对理性的角度，去审视那些原本只是感性折磨的痛苦。
“很精准的分析，左少校。”杨博文适时地给予肯定，语气真诚，“这为我们防范‘暗影’提供了非常有价值的方向。谢谢你提供的专业视角。”
他没有急于深入探讨左奇函个人与这些“裂缝”的关联，那会立刻引发他的防御机制。今天的重点，是建立初步的、非对抗性的沟通模式，并在他心中种下一颗种子——面对心理层面的敌人，理解和分析自身的“裂缝”，与在战场上了解地形和敌情一样重要。
杨博文站起身，动作轻缓，没有惊扰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左奇函。
“今天的‘敌情分析’很有收获。”他说道，语气如同在结束一次常规的工作会议，“我会基于你的洞察，进一步完善评估和应对方案。下次见面，或许我们可以继续从这个角度，探讨一些更具体的……‘防御工事’的构建。”
他走到门口，手握住门把，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平和地传来：“记住，左少校，意识到‘裂缝’的存在，是修复它的第一步。这本身，就是一种力量。”
说完，他轻轻打开门，走了出去，如同来时一样，没有带走一片云彩，却留下了一丝微不可查的、名为“可能性”的微光。
房门在身后合拢。
左奇函依旧僵立在窗边，许久未曾动弹。杨博文最后那句话，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死寂的心湖里，漾开了一圈细微却无法忽视的涟漪。
“意识到‘裂缝’的存在，是修复它的第一步。这本身，就是一种力量。”
力量？
他抬起自己的手，看着掌心因为长期紧握武器和压抑情绪而留下的厚茧。他一直以为，力量来自于无视痛苦，来自于钢铁般的意志，来自于复仇的火焰。
从未有人告诉过他，正视那些几乎要将他撕裂的愧疚、愤怒和孤独，本身……也可能是一种力量。
这个认知，与他根深蒂固的信念产生了剧烈的冲突。他感到一阵烦躁和困惑，下意识地想要排斥这个观点，将它归为那个心理医生的又一种“空洞说教”。
但……如果，他说的是对的呢？
如果，了解自己的“裂缝”，真的能让自己不那么容易被“暗影”那样的敌人利用呢？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透进的一丝极其微弱的星光，虽然无法照亮整个荒原，却让他第一次，隐约看到了除了在痛苦中沉沦和盲目复仇之外的另一条路的模糊轮廓。
他依旧紧握着拳头，眉头深锁，内心的挣扎远未平息。
但那一堵坚不可摧的钢铁壁垒上，在那道被他自己指出的“裂缝”深处，似乎真的，有了一丝极其微渺的光。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