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博文的诊所迎来新一天的晨光。柔和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浅木色地板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带。空气中有淡淡的咖啡香和纸张的气息,宁静而专业。
然而,这份宁静并未持续太久。
办公桌上的加密通讯器发出了低沉而持续的震动声,打破了清晨的静谧。这种通讯器只用于少数几个高度机密的案件联系。杨博文放下手中正在翻阅的左奇函相关行为观察记录(由疗养院工作人员提供,内容有限且表面),神色微凝,按下了接听键。
“杨博士,我是李政委。”通讯器那头传来李政委的声音,比昨天更加沙哑,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焦灼,“情况有变,我们需要你立刻来基地一趟,有紧急情况需要听取你的专业意见。”
“关于左奇函少校?”杨博文敏锐地捕捉到对方语气中的异常。
“……是的,但不止是他。”李政委语速很快,“电话里不便多说,请务必尽快。”
“一小时后到。”杨博文没有多问,干脆利落地答应。挂断通讯后,他立刻起身,目光扫过桌上关于左奇函的笔记,眼神变得深沉。看来,他等待的那个“契机”,或许比他预想的来得更快,也更汹涌。
一小时后,杨博文再次踏入那栋灰色建筑。这一次,他被直接引到了一间小型会议室。会议室内的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李政委在场,还有另外两名穿着军装、神色严肃的高级军官,从肩章看,级别不低。电子屏幕上,正显示着一些经过处理的文件和几张模糊的监控截图。
“杨博士,请坐。”李政委示意道,没有多余的寒暄,“这位是王参谋长,这位是赵部长。我们长话短说,军方内部发生了一起高度敏感的机密泄露事件,泄露层级很高,影响极其恶劣。”
杨博文点头表示理解,安静地听着,目光快速扫过屏幕上的信息。信息很少,关键词被涂黑,截图也模糊不清,但他能感受到事态的严重性。
王参谋长接过话头,声音低沉有力:“嫌疑人代号‘暗影’,身份暂时无法完全锁定,但可以确定的是,此人极其擅长心理操控和信息诱导。我们怀疑,他并非采用传统技术手段窃密,而是通过精准把握目标人物的心理弱点,进行诱导、策反,甚至可能利用创伤后应激反应等方式,迫使或诱使知情者主动泄密。”
心理操控?杨博文的心微微一沉。这与他正在处理的左奇函的案子,似乎存在着某种隐秘的关联。左奇函的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及其伴随的偏执、情绪不稳定,如果被这样的高手盯上……
“目前排查范围很大,进展缓慢。”赵部长接口,眉头紧锁,“‘暗影’行事谨慎,几乎不留痕迹,而且对我们内部的心理评估和审查流程似乎非常熟悉,常规的测谎和心理筛查效果有限。我们需要新的突破口。”
李政委看向杨博文,眼神复杂:“杨博士,我们请你来,是因为左奇函少校。”
来了。杨博文坐直了身体,预感成真。
“左少校在之前的行动中,接触过部分与此次泄露事件相关的,或者说,是‘暗影’可能感兴趣的信息领域。”李政委斟酌着用词,“虽然他经历创伤后一直处于隔离观察状态,但理论上,他仍然是潜在的信息源之一。更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似乎在权衡如何表述:“我们收到一些非常模糊、未经证实的线索,暗示‘暗影’近期可能对具有显著心理创伤,特别是PTSD症状的军方人员表现出异常兴趣。我们担心,左奇函的状态,可能会让他成为目标,或者……在某种我们尚未知晓的层面上,他已经与这件事产生了联系。”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杨博文能听到自己平稳的呼吸声。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将已知信息拼凑起来。左奇函的创伤,机密泄露,擅长心理操控的嫌疑人“暗影”,军方对左奇函可能被利用或卷入的担忧……
“各位长官,”杨博文开口,声音清晰而冷静,“我理解情况的紧急性和特殊性。从专业角度分析,左奇函少校目前的状态,确实存在被高水平心理操控者利用的脆弱性。他的幸存者愧疚、偏执认知、情感隔离以及对特定记忆的回避,如果被精准捕捉和利用,确实可能被引导出非理性的行为,包括在无意识或受胁迫下泄露信息。”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三位军官:“但这一切目前只是基于心理学理论的推测。我需要了解更多关于‘暗影’已知作案手法的细节,哪怕只是行为侧写,这有助于我判断其与左奇函少校心理特质的潜在匹配度,以及评估左少校当前面临的实际风险等级。”
王参谋长与赵部长交换了一个眼神,最终由王参谋长开口:“‘暗影’的风格……喜欢寻找‘裂缝’。他擅长识别一个人心理防线上最细微的裂痕,然后用持续的压力、误导性的信息、甚至是模拟的‘共情’和‘理解’,将裂痕扩大,直到彻底击穿目标的心理防线。他尤其偏好那些内心怀有强烈但被压抑的愧疚、愤怒或不甘的目标。”
“裂缝”……“愧疚”……“愤怒”……
这几个词,像子弹一样精准地命中了杨博文对左奇函的核心评估。世界上没有如此巧合的事情。左奇函几乎完美符合“暗影”目标猎物的画像。
杨博文感到一股寒意沿着脊椎悄然爬升。他看向屏幕上的模糊影像,那个代号“暗影”的嫌疑人,仿佛一个隐藏在浓雾中的幽灵,已经将无形的触角,伸向了那个被困在痛苦中的军人。
“我明白了。”杨博文的声音依旧平稳,但眼神锐利了许多,“基于目前的信息,我认为左奇函少校被卷入此事的风险,不能排除,甚至……可能不低。单纯的隔离保护,恐怕不足以应对这种针对性的心理渗透。”
“那你的建议是?”李政委急切地问。
杨博文沉吟片刻,脑中迅速勾勒出一个大胆且高风险方案的雏形。他知道,这可能是打破左奇函心理僵局的唯一机会,但也可能将他推向更危险的境地。
“我的初步建议是双管齐下。”杨博文缓缓说道,“第一,加强对左奇函少校的外部信息监控和保护级别,防止任何未经授权的接触。第二,也是更关键的……我们需要改变对他的干预策略。”
他抬起头,目光坚定地迎上三位军官的视线:“被动等待他接受治疗已经来不及了。我们需要一个理由,一个他无法拒绝的理由,让他主动或者说被迫参与到与我的互动中,甚至……在可控范围内,让他意识到自身状态可能带来的风险,从而激发他内在的防御和合作意愿。”
“你的意思是?”赵部长若有所思。
“或许,我们可以考虑,在严格监控和引导下,让他以‘病人’或‘观察对象’的身份,参与到对‘暗影’某些行为模式的分析中?”杨博文抛出了这个试探性的想法,“这既能利用他作为优秀军人的洞察力,也能在分析外部威胁的过程中,间接引导他审视自身的心理状态。当然,这需要极其精妙的操作和绝对的安保前提。”
会议室再次陷入沉默。几位军官都在权衡这个提议的可行性与风险。
杨博文没有催促。他知道这个想法很大胆,近乎剑走偏锋。但他更知道,对于左奇函这样坚硬如铁且极度抗拒的目标,常规方法已然失效。唯有引入一股强大的、外部的“势”,才能有可能撬动那坚固的壁垒。
而“暗影”的出现,以及这起机密泄露案,无疑就是这股强大的“势”。
他几乎可以肯定,军方最终会采纳某种形式的激进方案。因为时间不站在他们这边,无论是为了找回泄露的机密,还是为了保护左奇函不被利用。
会议在凝重的气氛中暂时休会,军官们需要内部讨论。杨博文被请到休息室等候。
他站在休息室的窗边,看着窗外戒备森严的基地。阳光下的训练场上有士兵在操练,口号声隐约传来,充满了力量与秩序感。但这片秩序之下,暗流已然涌动。
左奇函……“暗影”……
星光试图靠近利刃,而黑暗中,另一双不怀好意的眼睛,似乎也已经锁定了这柄孤悬的、布满裂痕的利刃。
接下来的交锋,将不再局限于那间灰色的病房。一场围绕心理、秘密与忠诚的无声战争,序幕正在拉开。而杨博文知道,自己已经被推到了这场战争的风口浪尖。他需要更精准的剖析,更缜密的计划,以及……等待那个最终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