负三层的黑暗似乎比前几次更加粘稠,手机光柱切开的光线里,能清晰看到漂浮的尘埃,像无数细小的幽灵在舞动。熟悉的腐朽味混杂着若有似无的铁锈气,顺着呼吸钻进肺里,带来一阵刺骨的寒意。
林默的脚步很稳,不像前两次那样慌乱。红布袋子贴在胸口,传来微弱的暖意,像一点微不足道的星火,支撑着他往前走。他知道那家店就在前面,在那个拐角之后,像一头蛰伏的野兽,静静等待着他自投罗网。
果然,转过那个熟悉的弯,两扇深色的木门便出现在视野里。门依旧虚掩着,门缝里的黑暗比周围更沉,仿佛能吸走所有光线。这一次,没有布料摩擦的沙沙声,也没有低沉的呼吸声,店里安静得可怕,静得能听到自己心脏的跳动。
他站在门前,犹豫了片刻,伸手推开了门。
“吱呀——”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死寂中格外刺耳,像是在为他的到来奏响哀乐。林默举起手机,光柱扫过店内,货架、蒙布的箱子、角落里的粉末……一切都和前两次一样,却又有种说不出的诡异——太安静了,安静得像是时间在这里停滞了。
那个影子没有出现。
林默的心跳慢了半拍,握着背包带子的手微微收紧。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反手轻轻带上了木门。
“砰。”
门合上的瞬间,仿佛有什么东西被隔绝在了外面,店里的空气骤然变得更加阴冷,连手机光柱的亮度都似乎黯淡了几分。
他没有急着去找那个影子,而是径直走到店铺角落,那里还残留着一小堆灰白色的粉末——上次那个“人”化为粉末的地方。他从背包里拿出那个金属罐,拧开盖子,将里面的粉末小心翼翼地倒了出来,和地上的粉末混在一起。
做完这一切,他把空罐子放在旁边,对着那堆粉末深深鞠了一躬,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对不起,我不该拿走不属于我的东西,现在还给你……求你,别再缠着我了。”
空气依旧死寂,没有任何回应。
林默抬起头,心里有些发慌。老和尚说还回东西再道歉或许有用,可现在看来,似乎并没有什么变化。难道是自己做得不够?还是说,那个影子想要的根本不是这些粉末?
他握紧手机,光柱开始在店内缓缓移动,仔细打量着这个他只敢匆匆一瞥的地方。货架上摆着的果然是些老物件,有缺了口的瓷碗,锈迹斑斑的铜锁,还有几本封面早已泛黄的线装书,纸页脆弱得仿佛一碰就会碎。
墙角的箱子盖着厚厚的黑布,林默犹豫了一下,伸手轻轻掀开了一角。
箱子里装的不是什么值钱的古董,而是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旧衣服,款式很古老,像是几十年前的样式,布料已经发硬,上面还沾着些深色的污渍,像是干涸的血迹。
林默的心跳漏了一拍,连忙放下布,光柱移向另一个箱子。这个箱子里装着一些零散的工具,锤子、凿子、还有一把锈迹斑斑的剪刀,刀刃上似乎还残留着什么暗红色的东西。
这些东西为什么会在这里?这家店到底是干什么的?
他的目光继续移动,落在了店铺最里面的墙壁上。那里挂着一幅画,画框是深色的木头,和门的材质很像,上面落满了灰尘。林默走过去,用手轻轻拂去灰尘,画的内容渐渐清晰起来。
画上不是山水花鸟,而是一个穿着长衫的男人,面容清瘦,眼神温和,正坐在一张桌子前,手里拿着一支毛笔,似乎在写着什么。画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墨迹已经有些模糊,勉强能辨认出是“民国三十六年,赠老友”。
民国三十六年……也就是1947年。
林默心里一惊,这画竟然有这么久的历史?那这家店呢?难道从那个时候就存在了?
就在他盯着画发呆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不是呼吸声,也不是布料摩擦声,而是……纸张翻动的声音。
林默猛地转过身,手机光柱向后扫去——
只见店铺中央的那张桌子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本打开的笔记本,页面正在无风自动,发出“哗啦哗啦”的轻响。
那桌子刚才明明是空的!
他的心跳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红布袋子贴在胸口,传来的暖意似乎变得微弱了些,周围的温度又降了几分。
他一步步挪到桌子前,光柱落在笔记本上。那是一本很旧的牛皮笔记本,封面已经磨损发黑,纸页泛黄发脆,上面用毛笔写着密密麻麻的字迹,墨迹有些晕染,却依旧能看清。
页面还在翻动,最后停留在某一页。
林默深吸一口气,低下头,开始逐字阅读。
字迹是繁体的,笔锋苍劲有力,记录的似乎是店主的日记。
“民国三十六年冬,大雪。收留了一个落魄的客人,说是从北方逃难来的,身上有伤,看着可怜,便让他住了下来,给了些吃的和药……”
“客人的伤总不好,夜里总听到他在咳嗽,还说胡话,像是受了极大的惊吓。问他从哪里来,他只摇头,眼神躲闪……”
“怪事开始发生了。店里的东西总被移动位置,夜里总能听到奇怪的脚步声,像是有人在店里徘徊。客人的脸色越来越差,青灰得像死人……”
“今天去给他送药,发现他倒在地上,没气了。身体硬得像石头,皮肤青灰,和那些冻死在街头的人一样……我不敢声张,那个年代,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只能趁夜把他埋在了后院……”
“埋了他之后,店里更不对劲了。总感觉有双眼睛在看着我,夜里那脚步声越来越响,还多了布料摩擦的声音,像是……像是那个客人的衣服蹭过地板……”
“我好像看到他了。就在角落里,背对着我,穿着那件破棉袄,一动不动。我喊他,他不回头,走近了,他就变成一堆灰……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是我做错了吗?”
“他开始跟着我了。在家里,在店里,总能看到一个影子,很高很瘦,贴在墙上……我知道,他是在怨我,怨我没救他,怨我把他埋在冰冷的地下……”
“我快撑不住了。他要的不是道歉,是替身……只要找个人替我,他就能安息了吧?可我做不到……”
日记到这里戛然而止,后面的页面都是空白,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截断了。
林默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手里的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原来,那个化为粉末的“尸体”,是民国时期一个逃难的客人!这家店的店主收留了他,却在他死后因为恐惧将他草草埋葬,结果引来了无法驱散的怨念。那个客人的魂魄被困在了这里,日复一日地徘徊,化为了那个贴在墙上的影子,而他需要的“替身”,就是为了找到一个能替他留在这黑暗里的人!
那堆粉末,根本不是什么证据,而是那个客人怨气凝结的“骨殖”;那些布料摩擦声,是他在店里徘徊的痕迹;而那个影子,就是他无法安息的魂魄!
林默终于明白了老和尚的话,也明白了自己为什么会被缠上——他不仅拿走了对方的“骨殖”,还在恐惧中流露出的怯懦和阳气,让这个等待替身太久的魂魄,找到了可乘之机。
就在这时,手机的光线突然开始剧烈闪烁,屏幕上的电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店里的温度骤降,一股熟悉的、低沉的呼吸声,从他身后响起。
林默猛地转身,手机光柱向后照去——
那个很高很瘦的影子,就贴在他身后的墙壁上,比前几次更加清晰。轮廓边缘不再模糊,甚至能隐约看到破烂的衣角,而那两个凹陷的“眼睛”里,似乎闪烁着幽冷的红光,死死地盯着他。
这一次,它没有飘远,而是缓缓地、带着不容抗拒的压迫感,向他靠近。
红布袋子里的暖意彻底消失了,林默能感觉到胸口的布料在微微发烫,像是在对抗着什么,却又显得那么无力。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想后退,双脚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别……别过来……”他的声音嘶哑,带着绝望的颤抖。
影子离他越来越近,一股强大的吸力从它身上传来,拉扯着他的身体,像是要把他拖进那片虚无的轮廓里。林默能闻到一股浓烈的、混合着泥土和腐烂的味道,和笔记本里描述的“埋在地下”的气息一模一样。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影子越来越大,仿佛要吞噬整个世界。就在他以为自己要彻底陷入黑暗时,胸口的红布袋子突然“啪”地一声裂开了,里面的经文灰烬和桃木碎撒了出来,落在地上,发出微弱的红光。
影子似乎被这红光刺痛了,猛地向后退了一段,压迫感瞬间减轻了不少。
林默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用尽全身力气,转身冲向门口。他甚至不敢回头,只知道拼命拉开木门,跌跌撞撞地冲了出去。
手机在这时彻底没电了,屏幕暗了下去,四周瞬间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他凭着记忆,在黑暗中狂奔,身后似乎传来了什么东西撞击木门的声音,还有一声凄厉的、仿佛来自遥远年代的哀嚎。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直到撞上一个坚硬的东西,才发现自己跑到了电梯口。他摸索着按下上行键,手指抖得几乎按不准按钮。
电梯门缓缓打开,里面明亮的光线像一道救赎,林默连滚带爬地冲进去,蜷缩在角落,看着门一点点合上,将那片令人窒息的黑暗隔绝在外。
电梯上升的过程中,他才发现自己的手臂上多了一道深色的印记,和衣角上的痕迹一模一样,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
他逃出来了,却好像又没完全逃出来。
电梯到达一楼,林默失魂落魄地走出来,清晨的微光透过玻璃幕墙照进来,落在他身上,却没有带来丝毫暖意。他低头看着手臂上的印记,又摸了摸胸口裂开的红布袋子,心里一片冰凉。
老和尚的东西只能暂时逼退那个影子,却无法彻底斩断这因果。他把粉末还回去了,也知道了真相,可那个等待替身的魂魄,显然不会轻易放过他。
那家无影之店,还有那个民国客人的怨念,像一道无形的枷锁,依旧牢牢地套在他的脖子上。
他该怎么办?
林默站在医院大堂,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第一次觉得阳光是如此刺眼,却又无法驱散他心底的寒意。他知道,这场纠缠还远远没有结束,而那个藏在负三层黑暗里的秘密,或许还有更多不为人知的真相,在等待着他去揭开。
而他,似乎已经没有退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