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把自己关在家里整整三天。
手臂上的深色印记已经蔓延到了手肘,像一条冰冷的蛇,盘踞在皮肤上。他试过用热水烫,用酒精擦,甚至用刀轻轻刮过,都无法消除那诡异的痕迹,反而每次触碰,都会传来一阵深入骨髓的寒意。
红布袋子裂开后,那股无处不在的窥视感再次袭来。夜里总能听到有人在客厅里走动,脚步声很轻,却一步一步踩在他的神经上。有时他会猛地睁开眼,看到卧室门的缝隙里,透进一道瘦长的影子,就那么静静地立着,直到天快亮才消失。
他不敢再去医院,怕母亲看到他这副模样担心,只能每天给林宇打个电话,谎称自己感冒了,在家休息。林宇在电话里听出他声音不对,几次提出要来看他,都被他找借口拒绝了。
他知道这样躲下去不是办法。那个影子的怨念越来越重,手臂上的印记就是证明,再拖下去,恐怕真的会像老和尚说的那样,被彻底“替代”。
第四天清晨,林默看着镜子里自己憔悴不堪的脸,下定决心。他不能就这么坐以待毙,既然躲不过,那就只能主动去寻找解决的办法。
他想起了那本笔记本里的内容——“民国三十六年”、“逃难的客人”、“埋在后院”。
那个客人是被店主埋在了后院,而这家店在医院的负三层,那么所谓的“后院”,会不会也在这栋建筑的某个角落?如果能找到客人的埋骨之地,或许就能平息他的怨念。
这个想法像一道光,照亮了他绝望的思绪。他立刻打开电脑,开始搜索圣玛利亚综合医院的历史。
资料显示,这家医院的前身是一座民国时期的私人诊所,创办于1935年,创始人是一位姓周的医生。1947年,诊所曾经历过一次火灾,之后重建,规模逐渐扩大,到了九十年代,才改建成现在的综合医院。
1947年……正好是笔记本里提到的年份!
林默的心脏猛地一跳,他继续往下翻,在一张泛黄的老照片里,看到了诊所当年的样子——一栋两层的小楼,院子里种着几棵梧桐树,而小楼的背面,果然有一个小小的后院,用篱笆围着。
照片的拍摄角度是从空中俯瞰,林默放大图片,对比着现在医院的布局,惊讶地发现,当年诊所的位置,正好就在现在医院主楼的下方——也就是负三层所在的区域!
那个客人被埋的“后院”,极有可能就在现在负三层的某个地方!
林默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拿出纸笔,根据老照片和现在医院的平面图,一点点比对、推算。当年的后院面积不大,按照比例换算,大概就在……那家无影之店所在的位置附近!
难怪那家店会时隐时现,难怪那个客人的魂魄会被困在那里,因为他的尸骨,很可能就在那片区域的地下!
找到了!
林默激动得差点站起来。只要能找到尸骨,好好安葬,或许就能化解那个客人的怨念,彻底摆脱这一切。
可新的问题又来了:负三层是商场,地面都是水泥浇筑的,怎么可能找到几十年前埋下的尸骨?而且那家店只有夜里才会出现,就算尸骨在附近,他也没办法挖掘。
他盯着电脑屏幕上的老照片,目光落在后院篱笆旁的一棵老槐树上。照片里的槐树很粗,枝繁叶茂,是后院里最显眼的标记。
“槐树……”林默喃喃自语,忽然想起了什么。
他前几次去负三层时,在那家店附近的通道尽头,似乎看到过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里没有店铺,只有一片被围栏围起来的区域,里面好像……真的有一棵树的影子!
当时他以为是堆放杂物的地方,没太在意,现在想来,那很可能就是当年那棵老槐树的位置!
如果槐树还在,那它的根系周围,说不定就是当年埋骨的地方!
林默立刻拿起外套,他等不到晚上了,他必须现在就去医院确认。
赶到医院时,正是中午,负三层人不多。林默直奔记忆中的那个角落,果然在通道尽头看到了一道锈迹斑斑的铁围栏,围栏不高,只到膝盖,里面长满了杂草,一棵干瘪的老槐树歪歪斜斜地立在中间,树干上布满了裂痕,看起来已经枯死很久了。
围栏上挂着一个牌子,写着“施工区域,禁止靠近”,但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显然很久没人管过了。
林默的心跳得飞快,他蹲在围栏外,仔细观察着老槐树。树干的粗细和老照片里的很像,虽然已经枯死,但形态依稀能看出当年的样子。
就是这里!
他几乎可以肯定,那个民国客人的尸骨,就在这棵老槐树的地下!
可怎么证明呢?他总不能在这里挖地吧?
就在他一筹莫展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张图片。
图片的背景是那家无影之店的内部,拍摄角度很低,像是趴在地上拍的。画面中央,是墙角那堆灰白色的粉末,而在粉末旁边,散落着几枚锈迹斑斑的铜钱,还有一块小小的、刻着“安”字的木牌。
林默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不是他拍的照片!他的手机早就没电了,而且这张照片的角度,像是……从那个客人的视角拍的!
他猛地抬头,看向四周,负三层的通道里空荡荡的,没有人影。可他却清晰地感觉到,有一道目光正从某个黑暗的角落注视着他,带着一丝……急切?
难道是那个客人?他在引导自己?
林默看着图片里的木牌,“安”字刻得很深,边缘已经磨损,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这会不会是那个客人的名字?或者是他生前最在意的东西?
一个大胆的想法在他脑海里形成。
当晚,林默再次来到负三层。
木门依旧虚掩着,店里的景象和前几次一样。这一次,他没有看到那个影子,也没有听到呼吸声。他径直走到墙角,在那堆粉末旁,果然看到了图片里的铜钱和木牌。
他捡起木牌,入手冰凉,上面的“安”字被摩挲得光滑。他握紧木牌,对着空气轻声说:“你叫安?对吗?我知道你的尸骨在哪里,就在外面的老槐树下。我想帮你,让你安息,可我需要你的帮助。”
空气依旧安静。
林默深吸一口气,继续说:“我知道你恨当年的店主,恨他没救你,恨他把你埋在地下。可这么多年过去了,怨恨也该放下了。如果你愿意相信我,就告诉我,怎么才能让你解脱。”
话音刚落,店里突然刮起一阵冷风,货架上的旧书哗啦啦地翻动起来,最后停留在某一页。
林默走过去,用手机光柱照向书页。那是一本泛黄的线装书,上面用毛笔写着一些奇怪的符号,像是某种符咒,而在符咒的下方,画着一个简单的图案——一个圆圈,里面画着一棵槐树,圆圈外写着两个字:“迁葬”。
迁葬!
林默明白了。那个客人是想让他把自己的尸骨从槐树下迁走,好好安葬,才能化解怨念。
可他一个普通人,怎么可能在医院的地下商场里迁葬?
就在他困惑的时候,手机屏幕突然亮了起来——明明已经没电了。屏幕上自动跳出一张图片,是老槐树的根部,那里的地面有一块水泥松动了,隐约能看到下面的泥土。
林默的心脏狂跳起来。
那个客人不仅在引导他,还告诉了他尸骨的具体位置!
他握紧木牌,对着空气深深鞠了一躬:“谢谢你相信我。我一定会帮你。”
说完,他转身走出店铺,这一次,身后没有传来任何威胁的气息,只有一股淡淡的风,仿佛在为他送行。
他走到老槐树下,果然在根部看到了一块松动的水泥板。他试着用手去抠,水泥板很轻,轻易就被掀开了,露出下面黑色的泥土。
泥土很松软,像是经常被翻动过。林默深吸一口气,从背包里拿出事先准备好的小铲子——那是他白天特意买的。
他小心翼翼地挖着泥土,心里既紧张又期待。挖了大概三十厘米深,铲子碰到了一个坚硬的东西。
他放慢动作,一点点把周围的泥土拨开,一个腐朽的木盒渐渐露出了轮廓。
木盒不大,上面布满了霉斑,看起来已经有些年头了。林默的心跳得飞快,他知道,这里面装的,就是那个客人的尸骨。
他轻轻抱起木盒,入手很轻,仿佛里面只是一堆尘土。
就在他抱起木盒的瞬间,手臂上的深色印记突然开始变淡,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一样,最后彻底消失了。店里的阴冷感、那股腐朽的味道,也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林默愣了一下,低头看着空荡荡的手臂,又看了看怀里的木盒,眼眶突然有些发热。
结束了。
真的结束了。
他抱着木盒,没有再回头看那家店,一步步走向电梯。这一次,负三层的黑暗不再让他恐惧,手机手电筒的光柱稳定而明亮,照亮了前方的路。
电梯上升,红色的数字跳动着,像是在为他倒数着这场纠缠的终结。
走出医院时,天已经快亮了,东方泛起鱼肚白,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洒在身上,带来久违的暖意。
林默抱着木盒,站在阳光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没有了腐朽味,只有清晨的清新和淡淡的草木香。
他不知道那个叫“安”的民国客人,最终是否能得到真正的安息。但他知道,自己已经完成了承诺,斩断了那段跨越几十年的因果。
至于那家无影之店,或许会永远留在负三层的黑暗里,等待着下一个不小心闯入的人,也或许,会随着客人的离去,彻底消失在时间的缝隙里。
林默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木盒,转身走向城郊的墓园。他会为这个孤独了几十年的魂魄,找一个安静的地方,让他在阳光的照耀下,好好睡一觉。
当第一缕阳光彻底驱散医院负三层的黑暗时,那两扇深色的木门轻轻晃动了一下,然后,像从未存在过一样,缓缓融入了墙壁的阴影里,只留下空荡荡的通道,和角落里那棵沉默的老槐树。
而林默的生活,终于重新回到了正轨。只是在往后的日子里,每当路过医院,他总会下意识地看向主楼的下方,仿佛还能看到那扇虚掩的木门,和门后那段尘封的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