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周末,古籍馆的木门被推开时发出轻微的响声。苏晓棠提着工具箱走进来,念墨背着小书包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一个布袋,里面装着他那套迷你修复工具。
阳光从窗格照进来,落在工作台上。苏晓棠打开箱子,取出镊子,毛笔,压尺和调好的糨糊。她拿出一本清代诗集,封面已经发黄,页角卷曲。她戴上手套,开始一页页检查破损情况。
念墨爬上旁边的椅子,把自己的小本子摊开。那是他用宣纸订成的复刻本,上面画了歪歪扭扭的字,模仿古籍的样子。他拿起小镊子,夹起一块补纸,学着妈妈的动作往破洞上贴。

别太用力。
刘宇宁蹲在他旁边轻声说

你看这里,纸要平铺下去。
念墨点点头,重新试了一次。这次动作慢了些,补纸贴上了,但位置偏了一点。他皱了下眉,又要动手撕下来。
不用撕。

苏晓棠抬头看他
补过的地方也是它的一部分,只要不影响阅读就行。

念墨停下动作,仔细看了看。

那它现在舒服了吗?
刘宇宁笑了。

你觉得呢?

我觉得它高兴了。
念墨咧嘴一笑,脸上沾的一点糨糊随着笑容微微颤动。
苏晓棠起身走到他身边,抽出一张软布,轻轻擦掉他脸上的痕迹。她的手指碰到他的额头,顺手理了下他翘起来的头发。
刘宇宁看着这一幕,没说话。
十年前也是这样的早晨。她第一次教他拿镊子,他紧张得手抖,打翻了糨糊碗。她没有生气,只是拿来抹布,一点一点清理干净。那时候他还不懂,为什么一张破纸能让她花一整天时间去修补。
现在他知道了。
他站起身,从保温袋里拿出切好的水果,放在盘子里推到母子俩面前。又倒了杯温水,放在苏晓棠手边。

你喝水。
苏晓棠抬眼看他一眼,伸手接过杯子。
念墨吃完一块苹果,又回到桌前。他翻开自己的小本子,指着刚修好的那一页。

妈妈,我修好了!
嗯。

苏晓棠凑近看
补纸颜色选得不错,和原纸接近。


我还用了你教的方法,先用湿棉球润边。
对,这样新旧纸才贴得牢。

念墨仰起头,眼睛亮亮的。

我要像爸爸那样,好好照顾它。
刘宇宁正收拾盘子的手顿了一下。

你说什么?

就像爸爸照顾妈妈一样。
念墨认真地说

你不让我吵妈妈工作,还给她递水,帮她找东西。古籍也会累吧?我也要这么对它。
屋里安静了几秒,苏晓棠的手停在半空。她望着儿子的脸,又看向刘宇宁。
刘宇宁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盘子。他想起很多年前,在剧组熬夜拍戏,她发来一张残页的照片,说这页纸比他还能熬。他回她早点睡,她说已经开始修了。
那时他觉得她固执。
后来他才明白,那是她对待每一页纸的方式——不放弃,不敷衍,哪怕只剩一角碎片,也愿意花几天时间拼回去。
他放下盘子,走回来坐下。

你说得对。
他摸了摸念墨的头

古籍不会说话,但它记得所有写过它的人。我们能做的,就是不让它被忘记。
念墨点点头,小心翼翼合上自己的小本子。
苏晓棠继续低头修补诗集。她的动作很稳,用毛笔蘸少量糨糊,涂在补纸背面,再用镊子轻轻托起,对准位置落下。然后盖上吸水纸,用压尺轻轻滚过,挤出多余胶质。
念墨趴在桌上,撑着脑袋看她操作。

妈妈,你每天都做这个吗?
大部分时间都在做。


那你不闷吗?
不闷

每本书都有不同的故事。有的纸上有泪痕,有的角落画了小记号,像是前人留下的暗语。我一边修,一边猜他们当时在想什么。

那你猜这首诗的人在想什么?

苏晓棠停下动作,看向翻开的那一页。
他在想远方的人。

秋天到了,树叶落了,他写这首诗的时候,应该很想回家。

念墨眨了眨眼。

那你有想回家的时候吗?
有啊。

但现在,家就在我眼前。

刘宇宁坐在一旁,听着他们的对话。他没有插话,只是静静看着。
阳光慢慢移过桌面,照在三人身上。窗外的树影轻轻晃动,风穿过廊下,带来一丝凉意。
念墨突然跳下椅子,跑出去一会儿,又跑回来,手里抱着一本厚册子。

这是我画的!
他把书放在桌上,翻开第一页。
是一幅蜡笔画:三个人围坐在桌前,一个人拿镊子,一个人递杯子,还有一个戴着放大镜的小孩。

这是我和爸爸妈妈修古籍。

这本书叫《我和爸爸妈妈修古籍》。
苏晓棠一页页翻过去。画里的场景一个个出现:妈妈在灯下看书,爸爸坐在旁边哼歌;他们在院子里晒纸;他举着自己修好的本子,爸爸妈妈都在笑。
最后一张画上,三个人站在一排书架前,手牵着手。天空飘着星星。

等我长大,也要修真正的古籍。
念墨指着画说

我们三个一起守着它们,好不好?
刘宇宁和苏晓棠对视一眼。

好
苏晓棠也点头。

一辈子都守着。
念墨开心地爬回椅子,把书抱在怀里。他靠向妈妈那边,脑袋挨着她的手臂。苏晓棠一手继续工作,另一只手轻轻搭在他肩上。
刘宇宁看着他们,很久没有动。
他想起第一次来古籍馆那天,她坐在窗边,阳光落在她手上。他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抬头看了他一眼,递过来一支笔。
你可以试试。

他接过笔,手心出汗,那时他不知道,这支笔会带他走进什么样的生活。
现在他知道,有些东西不是被改变的,是慢慢走进来的。像一场雨,无声无息,却让整个世界变了颜色。
他伸手握住苏晓棠放在桌上的那只手。她的手指微凉,有常年握工具留下的薄茧。
她没有抬头,只是轻轻回握了一下。
念墨在他们中间打了个哈欠,眼皮开始打架。他抱着那本蜡笔书,身子一点点滑下去,最后靠在妈妈腿上睡着了。
苏晓棠停下手中的活,伸手将他往上扶了扶。刘宇宁拿来毯子,轻轻盖在他身上。
风吹进窗台,掀动了桌上未完成的诗集一页。苏晓棠伸手按住,目光落在那行未补全的诗句上。
秋深露重,归期未定。

她拿起笔,蘸了墨,在旁边空白处写下一句:
然心有所寄,何地非家。

蹲蹲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