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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江山谋卿

夜半更深,红烛残半。

室内烛火渐渐趋于微弱,噼啪细响零星断续,余下暖红余光浅浅铺陈。窗外月色浸着深秋薄霜,泠泠透窗而入,洗去烛火几分庸暖,落得一室清寒皎白。

细碎月华如水泼洒,静静淌过雕花窗棂,漫过案几罗帏,最终轻轻覆在陆凭遇纤细的腕间。

方才被谢晏深攥出的那道浅绯红痕,本浅浅淡淡,此刻经霜月一映,愈发清晰分明,像一枚无端落于雪色肌肤上的胭脂印记,浅淡,却灼眼。

陆凭遇扶着微凉的窗沿静立良久,清瘦身姿半沐月色,半隐残烛。

胸腔间方才被压迫而起的滞闷沉郁,才缓缓顺着绵长呼吸一点点散开。晚风穿隙,携着夜露寒凉拂过衣袂,稍稍压下了心底残留的那点纷乱燥热。

他垂眸,指尖极轻地触过腕间红痕。

肌肤相触的刹那,细微的灼热感骤然回笼,清晰得惊人。

方才那人俯身逼近时的画面,不受控制地翻涌重回脑海——少年世子身上未散的边关铁血凛冽,混着浅醇酒气,蛮横又炽热地裹住他所有呼吸;温热气息扫过耳廓的战栗,眼底肆无忌惮的灼热觊觎,指尖薄茧碾过肌肤的粗粝触感,还有那份全然不顾礼法分寸、霸道肆意的侵略感……

无一不在心底深深落痕,比满室烛火还要滚烫,还要刻骨铭心。

这是谢晏珩从未予过他的、直白滚烫的人间烟火。

正心神浮沉之际,身侧木门轴忽然转出一声极轻的“呀”响,细碎微弱,刺破满室静谧。

陆凭遇心神骤敛,眸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慌乱,脊背下意识微绷。他几乎是本能以为,是方才离去的谢晏深,又去而复返。

心头微紧,连呼吸都悄然滞了半分。

可抬眸望去,门口立着的不过是个手端汤盏、低眉温顺的侍女。

侍女捧着描金白瓷汤碗,步履轻缓,神色恭谨,踏入室内时目光微垂,不敢肆意窥探新房分毫。唯在视线不经意扫过陆凭遇腕间那抹红痕时,眼睫极轻地一颤,唇瓣微动,欲言又止。

可尊卑有别,内院是非岂是下人敢议?

她终究只是敛去异色,垂首恭立,轻声细语:“公子,夜寒露重,夜深难寐,奴婢备了温性安神汤,您趁热饮下,早些安歇吧。”

氤氲热气自汤碗中袅袅升起,淡淡的药香混着清甜气息漫散开,温柔平和,最是安神静气。

陆凭遇轻轻颔首,语声清浅温淡:“放下吧。”

侍女依言将汤碗置于桌案,不敢多留,躬身行礼后便轻步退离,合门无声,再度将一室寂静归还。

屋内重归空寥。

烛火将熄未熄,月色清冷铺地,那一碗安神汤静静腾着薄烟,暖意袅袅,却暖不透人心底半分寒凉。

陆凭遇缓步落座桌前,指尖抵着微凉的瓷杯杯沿,缓缓摩挲细腻瓷纹。

眼底情绪层层翻涌,纷乱如缠丝,理不清,拆不散。

他先想起谢晏珩离去时的背影。

那般端雅从容,温雅克制,从头到尾无半分留恋,无半分迟疑。

他早该通透,这场婚事始于故人遗愿,成于道义周全,本就是一场不带半分私情的体面交割。谢晏珩的温和是世家教养,疏离是本心使然,他从未奢求过什么举案齐眉、琴瑟和鸣,更不敢盼什么情深意重。

可心底沉寂多年的死水,却偏偏被谢晏深突如其来的肆意与灼热,狠狠击碎。

那少年世子,桀骜无拘,野性难驯,不懂温柔体面,不顾礼法分寸。胡闹是真,逾矩是真,霸道冒犯亦是真。

可唯独那份直白滚烫、不加掩饰的注目,那份肆无忌惮、唯独落于他一身的窥探与兴味,也是真的。

太鲜活,太热烈,太与这死气沉沉、虚与委蛇的王府格格不入。

恰似一粒烈石,骤然坠入他常年无风无浪、沉寂荒芜的浮生死水,轰然砸开层层涟漪,圈圈荡荡,久久不息,扰得他方寸大乱。

心绪沉浮间,窗外忽而掠过一声极轻的响动。

极细、极短,像是衣料轻擦窗纸,又似靴底碾过庭前落木,微弱得近乎错觉,稍纵即逝。

寻常人定然无从察觉,可陆凭遇自幼体弱独居,常年静息养心,耳目远比常人敏锐。

他眸光骤然一凛,清浅丹眸瞬间敛尽温柔,覆上一层清冽警觉。

指尖瞬息下沉,稳稳按住桌下暗藏的一柄小巧防身短匕。

匕首微凉,触感冷硬,是他多年随身、赖以安身的唯一依仗。

世人皆知他孱弱多病,风一吹便倒,却无人知晓,他于孤寂深宅之中,悄悄学过防身护体之术。不为争强,只为自保,只为在无人庇护的绝境里,留一线生机。

他凝神屏息,静静细听窗外动静。

可方才那缕异响消散之后,庭院再度归于死寂。

风声静、树影静、夜色静得深沉可怖,仿佛方才那一瞬间的异动,不过是他心绪纷乱、神经过敏生出的幻觉。

周遭万籁俱寂,唯有更夫远巷的梆子声,遥遥传来,缓慢沉缓,敲碎漫漫长夜。

陆凭遇指尖微松,正欲抬手开窗通风,遣散心头沉郁。

目光不经意掠过窗纸,动作骤然僵住。

素白窗纸上,月华勾勒出一道颀长挺拔的剪影。

那人静静倚立窗外廊下,身姿笔直如松,宽肩窄腰,线条利落凌厉,是常年披甲持枪、沙场淬炼出的绝佳身段,自成一股凛然风骨。

不必细辨轮廓,仅凭那一身桀骜孤挺的站姿,他便知晓是谁。

是谢晏深。

他竟未曾真的离去。

就这般静静立在窗外月色深处,不远不近,不进不退。

不掀窗,不推门,不言语,亦不再胡闹冒犯。

只是安安静静立在沉沉夜色里,隔着一窗月色,遥遥相望,无声伫立。

月光温柔描摹着他挺拔的轮廓,洗去白日里几分张扬痞气,余下几分少年独有的孤挺与沉敛。

一室之内,一室之外。

一人静坐无声,一人静立无言。

隔着薄薄一层窗纸,隔着礼法尊卑,隔着一场错序婚事的鸿沟,两两相望,寂静纠缠。

陆凭遇端坐未动,敛了所有神色,安静看着那道影子。

心底无惊无怒,只剩一片难言的复杂浮沉。

他不知这人立于窗外多久,是从离去之后便折返伫立,还是方才悄然折返,默默窥望。

亦不知这份无声停留,是一时兴起的玩味,还是别有所念的流连。

不知静默几许,窗外那道剪影终于微动。

那人微微俯身,似拾起了地面一物,动作轻缓至极,生怕惊扰了窗内静坐之人。

片刻后,衣袂轻扬,脚步细碎无声,那道挺拔身影终于缓缓退入树影深处,彻底消融在沉沉夜色之中。

庭院重归空旷,再无人迹。

陆凭遇又静坐等候半晌,确认周遭彻底寂静无虞,才缓缓起身,抬手轻轻推开雕花窗扇。

夜风裹挟着霜月凉意扑面而来,吹散一室烛火余温。

窗沿青石之上,静静置着一只小巧素瓷瓶。

瓷瓶莹白剔透,瓶身刻着细密雅致的缠枝暗纹,做工精致,一看便知是王府专属的上好器物。

他俯身拾起,瓷瓶触手微凉,还带着室外夜露的清润。

拔开塞口的瞬间,一股清冽干净的药香漫溢而出,凉润绵长,入鼻舒缓。

是专治肌肤淤红、磕碰擦伤的上好凉性药膏,药性温和,消红散淤最是对症。

陆凭遇握着瓷瓶的指尖,骤然微微收紧。

眼底翻涌而起的情绪,复杂难言,纷乱难平。

方才那人在屋内步步紧逼、肆意戏弄、出言戏谑,一副全然不知分寸、只会肆意招惹的顽劣模样。

可转身离去,却又默默折返,于无人知晓的夜色深处,悄悄为他送来一支药膏。

恰到好处,不张扬,不显露,不留名迹,不为人知。

悄然弥补方才的唐突冒犯,却又不肯让他知晓半分温柔。

这般桀骜霸道,又这般隐秘细腻。

这般肆意妄为,又这般温柔克制。

矛盾得令人心口发涩。

他垂眸,先看掌心素瓷药瓶,又抬眼望向自己腕间那道浅浅绯色红痕。

霜月落眸,烛火摇曳,心底那片常年冰封的清冷荒芜里,竟悄然渗进一缕极淡、极轻、无从言说的暖意。

不炽烈,不滚烫,却绵长,却深刻,悄悄落在心尖最软的地方,挥之不去。

远处巷陌的梆子声再度响起,一声,又一声,缓慢敲落长夜寂寥。

前厅宾客喧阗早已散尽,整座王府沉入深寂,唯有风月无休,星月不眠。

陆凭遇将那只素瓷药瓶细细收好,妥帖放进枕下暗处,藏起这无人知晓的隐秘温柔。

回身落坐桌前,那碗搁置已久的安神汤早已彻底凉透,袅袅热气散尽,只剩一碗沉静微凉的暗色药汁。

他抬手端起,无半分犹豫,仰头一饮而尽。

凉透的药汁入喉,清苦绵长,顺着喉道沉落心底,压下所有纷乱涟漪,将方才滋生的那点虚妄暖意,悄悄覆藏。

夜更深,月更霜。

红烛将残,浮生初扰。

这一夜,无人知晓,这位新夫郎的心底,曾被少年一场无声伫立、一匣隐秘药膏,悄悄乱了半生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