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落,更深露重。
新房内龙凤红烛燃得正盛,烛火噼啪轻响,细碎火星偶尔炸裂坠落,落得一地暖红碎光。摇曳火光覆过重重叠叠的绛色帐幔,将其上精致繁复的鸳鸯绣影揉得明明灭灭,缱绻温柔,却衬得一室空旷愈发寂寥。
满室婚嫁盛景,锦绣温存,终究是一场无人共赏的虚设繁华。
陆凭遇静坐床沿良久,一身规整喜袍未卸,身姿清瘦挺拔,却掩不住骨子里经年不散的病弱倦态。烛火落在他苍白如玉的侧脸,明暗交错,衬得那双丹眸清浅无波,无喜无悲,淡得近乎漠然。
身侧空荡,冷暖自知。
片刻静默,谢晏珩终于起身。
他衣袍端正,眉目温润依旧,只是眼底无半分新婚缱绻,语声平淡如水,听不出分毫情绪:“府中宾客未散,诸事繁杂,我去去便回。”
一句客套敷衍的托词,轻浅落地,便撕开了这场婚事所有虚假的体面。
陆凭遇微微颔首,长睫轻垂,温顺安静,无争无怨。
他抬眸,静静目送那人转身离去的背影。谢晏珩步履从容,身姿端雅,每一步都踩着世家公子的规矩分寸,却走得毫不犹豫,未曾回头半分。
想来是真的厌烦这门被迫应允的亲事,厌烦这间徒有其表的新房,更厌烦他这一身病骨、卑微身世。
于谢晏珩而言,这场大婚不过是一场不得不完成的道义应酬,而他陆凭遇,只是附在道义之上,无关紧要的累赘。
室内再归死寂,唯有烛火摇曳,晚风穿帘,簌簌轻响。
陆凭遇抬手,欲轻拢翻飞的素色窗纱,隔绝夜露寒凉。
指尖尚未触到纱角,紧闭的木门便被人轻轻推开,不带半分征兆,带着一身夜晚风露与淡淡醇烈酒气,闯入一室静谧。
不是离去的谢晏珩。
是去而复返的谢晏深。
少年一身黑红劲装尚未更换,衣袂边角沾着晚风夜露,还萦绕着浅浅酒香与独属于沙场铁血的凛冽戾气。他步履散漫慵懒,带着几分微醺的松弛,却难掩与生俱来的霸烈气场。
桃花眼本就生得灼灼张扬,此刻浸在摇曳烛火里,亮得惊心动魄,灼灼视线穿透一室红影,不偏不倚,牢牢锁在陆凭遇身上,直白、肆意,毫无避讳。
他手中随意提着一只白玉酒壶,腕骨利落,身形挺拔凌厉,径直穿过满堂锦绣,大步走到雕花圆桌前落坐。
指尖提壶倾斟,琥珀色酒液入杯,漾开细碎涟漪。谢晏深仰头一饮而尽,动作干脆肆意,带着少年将军独有的疏狂不羁。
陆凭遇眉心微蹙,清浅的眉眼覆上一层薄凉寒意。
先前那人已然退让离去,此人却偏要折返搅扰,不知分寸,不识规矩。
他语声清泠,褪去方才待客的温顺温和,染着几分疏离冷意:“世子既已赴宴,本该在前厅应酬宾客,折返内院,不合礼数。”
“礼数?”
谢晏深放下白玉酒杯,指腹漫不经心地摩挲着冰凉杯沿,唇角勾起一抹邪气肆意的弧度。
他的目光越过桌案,精准落定在陆凭遇颈间那道尚未消散的浅淡红痕上,眸光沉沉,玩味暗涌:“旁人守礼数便够了,我何须拘着这些虚文。”
话音落,他豁然起身。
挺拔高大的身躯步步逼近,沉沉阴影顺势覆落,将陆凭遇单薄的身形全然笼罩其中。
沙场淬炼出的压迫感扑面而来,烈酒的醇香混着边关风霜的冷冽气息,密密匝匝将人裹挟,带着极强的侵略性,让人无从躲避。
陆凭遇心头微紧,下意识往后轻退半步。
后背骤然抵住微凉坚硬的雕花窗棂,再无半分退路。
方寸之间,距离迫得极近,呼吸相闻。
“世子殿下请自重。”
他抬眸迎上对方灼热肆意的目光,丹凤眼微微眯起,眼底温顺尽数褪去,漾开一层清冽冷光,似寒潭覆雪,清冷自持,带着不容冒犯的傲骨。
哪怕身处窘境,身弱无依,也不肯折半分风骨。
谢晏深低低笑出声,笑声低沉悦耳,却满是戏谑张扬。
他骤然抬手,精准捏住陆凭遇纤细的手腕。掌心带着常年握枪磨出的薄茧,温度滚烫,力道不重,却牢牢桎梏,分寸恰好,叫眼前这人分毫挣脱不得。
“自重?”
他微微俯身,凑近耳畔,温热呼吸扫过细腻耳廓,惹得肌肤骤然泛起一层细密战栗,沙哑声线带着蛊惑般的慵懒:“方才在厅中,嫂嫂唇锋伶俐,句句怼我、寸步不让,可不是这副温顺怯懦的模样。”
温热气息缠上耳畔,暧昧又迫人。
陆凭遇的耳尖瞬间泛红,染上一层薄赧,血色顺着细腻肌理悄悄蔓延。他猛地偏过头,避开这过分亲昵的姿态,语声微沉,含着几分恼意与窘迫:“世子若再肆意胡闹,不休分寸,我便唤人前来。”
情急之下,连语调都添了几分微颤。
“唤人?”
谢晏深挑眉,眼底兴味更浓,拇指轻轻摩挲着陆凭遇腕间细腻白皙的肌肤,触感温软,爱不释手,语气漫不经心,偏偏句句诛心:
“嫂嫂尽管唤。此刻前厅宾客满堂,觥筹交错,我那位温润端方的大哥,正忙着周旋权贵世家,春风得意,哪里会分心顾及新房里的你?”
他太懂自己这位兄长。
一生规矩体面,最重声名分寸,这场婚事于他只是负累,心底半分情意无存,又怎会真心护着房内之人。
谢晏深眸光微沉,扫过陆凭遇过分苍白的脸颊。
这人一身绝色风骨,偏偏久病孱弱,眉眼清冷孤寂,像一枝雪后寒梅,绝美易碎,孤零零立在这繁华喧嚣的王府婚夜里,无人怜惜,无人珍视。
心头莫名窜起一股莫名的燥热与不忍。
他压低嗓音,气息沉沉,带着几分诱哄,又带着几分霸道偏执:“再说……嫂嫂这般眉眼泛红、楚楚可怜的模样,当真愿意叫旁人瞧见?”
陆凭遇被他逼得进退两难。
心底又气又恼,指尖微微发颤,偏生一身孱弱身子不争气。经不住这几番紧张逼迫、心绪激荡,胸腔隐隐发闷,倦意翻涌而上,呼吸也乱了节奏,浅浅喘息,带着病弱的细碎紊乱。
谢晏深常年征战沙场,观察力敏锐至极,瞬间便察觉到他身体的不适。
眼底肆意戏谑骤然收敛,掠过一丝极淡、转瞬即逝的复杂情绪。
掌心桎梏的力道,悄然松了大半。
垂眸望去,眼前人眼尾氤氲着一层浅浅水汽,清冷丹眸水光濛濛,明明是含恼含嗔的瞪视,看似凌厉,实则绵软无力,半点威慑力也无,反倒添了万般媚色,楚楚动人,像一只被惹毛却毫无杀伤力的雪色猫儿。
心头那点燥热愈发难耐,喉结几不可查地微微滚动。
“罢了。”
他松开桎梏的手腕,后退半步,负手而立,拉开距离,收敛了所有侵略性的姿态。
唇角依旧挂着散漫笑意,语气却松快几分,带着几分自认的宽容:“不逗你了。你这身子本就孱弱,禁不得半分折腾,再闹下去,怕是真要晕在我跟前。”
距离拉开,压迫尽散。
晚风透过窗缝拂入,稍稍吹散了一室暧昧燥热。
陆凭遇微微俯身,轻捂着胸口,压抑下喉间泛起的痒意,几声轻浅咳嗽,细碎温柔,听得人心头发软。
他抬眸再度看向眼前人,眼底水汽未散,清浅恼意萦绕,澄澈的目光直直落在谢晏深张扬桀骜的眉眼间。
这一眼嗔瞪,无半分狠戾,只剩易碎的娇软风情。
谢晏深看得心头骤跳,不敢再久留,转身便欲离去。
“世子殿下。”
清冷柔和的嗓音骤然响起,轻轻唤住了他的脚步。
谢晏深脚步一顿,脊背微僵,蓦然回头。
烛火落在他凌厉张扬的眉眼上,明暗错落,带着未散的酒意与轻狂。
陆凭遇扶着微凉的雕花窗棂,缓缓站稳身形,平复下紊乱的呼吸。晚风拂动他未束的墨发,丝丝缕缕垂落肩头,清艳眉眼覆着一层清冷郑重。
他语声清淡,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喙的认真:
“今夜之事,我便当是世子殿下酒后随性。但往后,内院清净,尊卑有别,分寸有礼。还望世子殿下,莫要再这般肆意胡闹。”
没有指责,没有控诉,只是温和郑重的告诫。
温柔,却疏离,划清了彼此所有界限。
谢晏深静静望着他清冷孤绝的模样,桃花眼底的戏谑尽数褪去,只剩一抹愈燃愈烈的兴味与探究。
他深深看了陆凭遇片刻,唇角轻轻一勾,未应声作答,不置可否,只带着一身未尽的风月暗流,转身大步离去。
房门被轻轻合拢,隔绝了门外夜色与轻狂人影。
一室重归死寂,红烛依旧摇曳,噼啪轻响,却再无半分暖意。
陆凭遇静静立在窗前,良久未动。
指尖微微发颤,腕间方才被攥过的肌肤,还残留着对方掌心滚烫的温度与薄茧触感,灼热鲜明,挥之不去。
他垂眸凝望腕间那道浅浅淡红的印痕,眼底情绪层层翻涌,纷乱复杂。
世人皆言,镇北王世子谢晏深,年少百战,桀骜张扬,无法无天,是京中最难驯服的混世魔王,肆意妄为,不拘礼法,冷血霸烈。
今夜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可心绪沉浮之间,陆凭遇心底却生出一丝连自己都不解的荒诞念头。
谢晏珩的温柔,是刻在骨血里的教养与疏离,温和客套,却从头到尾皆是凉薄虚伪,咫尺天涯,从未将他放在眼里。
而谢晏深的肆意、轻狂、胡闹、霸道,纵然逾矩失礼,纵然咄咄逼人,却是鲜活的、热烈的、不加修饰的真切。
是这一场虚假婚夜里,唯一落在他身上,最直白滚烫的人间声色。
红烛燃尽半寸,夜露愈发寒凉。
陆凭遇望着紧闭的木门,眸底清寂浮沉,万般心绪,最终尽数归于一片沉沉静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