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梁昭和三年,暮春。
洛京春色最盛时,满城柳絮如雪,漫过朱墙十里,缠过玉阶千重,落在王侯巷陌、市井长街,温柔却聒噪,衬得京华这场婚事,愈发沸反盈天。
近日朝野市井,人人交口热议的,唯有一桩——
谢家长公子谢晏珩,以一身十里红妆,风光迎娶了陆尚书府最无声、最落魄的二公子,陆凭遇。
世人听闻此事,无一不是瞠目摇头,万般惋惜、嘲弄、不解交织,漫遍整座京城。
陆家二公子陆凭遇,是京中人人皆知的药中枯荷、病里绝色。
他自落地起便先天体弱,肺疾缠骨,寒疾经年难愈,岁岁与汤药为伴,身形清瘦单薄,似春风稍疾,便能折了这一具羸弱躯骨。可上苍向来残忍又公允,予他半生沉疴薄命,亦予他一副冠绝京华的无双风骨。
眉目清琢如远山含雪,丹眸澄澈藏月,眼尾天然覆着一缕浅绯病色,不艳不妖,却自带一种易碎矜贵的清冷风情。静立时温雅寥落,弱态含光,容色之清丽,压过京华半数闺秀,令无数世家子弟暗自动容。
可绝色从不是庇佑,于陆凭遇而言,反是半生寒凉的枷锁。
他生母苏挽清,昔年是艳绝帝京的绝代才女,风骨玲珑,诗书冠世。当年陆尚书陆照野一见倾心,不顾宗族阻挠、门第非议,执意十里聘礼迎娶入门,一时成为京中人人艳羡的风流佳话。
奈何情深不寿,天命薄情。
苏挽清诞下陆凭遇不足一载,便积郁成疾,油尽灯枯,撒手人寰。
母妃离世,稚子无依。
昔日满腔深情的陆照野,转瞬淡漠凉薄,将对亡妻的执念尽数封存,再不肯多看这张酷似苏挽清的幼子半分。后来他偏宠娇媚妾室,疼惜幼女,唯独将体弱沉默的陆凭遇,弃之于别院冷清,不闻不问,置之度外。
偌大陆府,锦绣满堂,荣华万千,却无一寸方寸,容得下他安稳立足。
他无母族庇护,无父爱温存,无手足亲睦,活成了尚书府最透明、最不起眼的一抹影子。
这般身世凄寒、体弱多病、无权无势、无人疼惜的落魄庶子,竟能嫁入镇北王府,做了谢晏珩的夫郎,在世人眼中,无异于癞蛤蟆攀龙鳞,是天大的高攀,更是谢晏珩此生最大的委屈。
谢晏珩,本是京华万千人心底的完美良人。
身为谢震亭的长子,他生得俊美端雅,芝兰玉树,文武兼修,品性温良。少年入仕,立身朝堂,进退有度,清正谦和,年仅弱冠便于朝野站稳脚跟,是陛下器重、百官称颂、世家倾慕的翩翩君子,是无数贵女藏于深闺、不敢言说的春闺念想。
可谁也未曾料到,这般前途坦荡、风华无双的人物,最终遵一份陈年旧诺,娶回了人人轻视的病弱陆家子。
谢家素来龙凤并立,英才辈出。
谢家次子谢晏深,原名谢晏珹,谢震亭为纪念早逝的发妻,特意为其更名晏深,寄情深重,偏爱暗藏。
他与长兄三分眉目相似,却全然是两种风骨。
谢晏珩温如春风璞玉,他却烈如寒刃霜锋。剑眉锋利,星目桀骜,轮廓凌厉迫人,周身自带沙场铁血的肃杀之气。年仅十七,便束甲提枪,远赴北境,镇守最苦寒的边关之地。数年浴血厮杀,一身军功累累,铁骑震漠北,威名动京华。
他常年戍边,归京寥寥,却不妨碍京中无数男女倾心仰慕。
更令朝野议论不休的是——
镇北王府世代戍边,以战功定承袭,不以长幼论尊卑。
是以,温雅从文、从未踏足沙场的长子谢晏珩,虽居长位,却无兵权军功。而年少戍边、战功滔天的次子谢晏深,虽为次子,却被谢震亭册立为世子,执掌未来兵权,承继基业。
一城风雨,皆为此起。
茶肆楼阁,街巷市井,人人碎语纷纷,褒贬不一。
“真是造化弄人,谢大公子何等人物,温润如玉前程无量,偏偏被迫娶一个病秧子,着实委屈!”
“听闻并非心甘情愿,全是遵旧时苏夫人遗愿,谢公子重义守信,才不得已应下这门荒唐亲事。”
“陆二少爷无根无凭、体弱难立,半点帮衬不上王府,属实配不上大公子半分风华。”
“你们可听说了?谢世子三日内便要铁骑归京!”
“自然听说!谢家最惊才绝艳的少年将军,沙场浴血数年,威势无双,老王爷慧眼,这世子之位,本就该是他的!”
“长兄从文、次子从武,可王府基业在沙场、在铁血、在戍边。谢大公子再好,终究未经战火,如何能与百战归来的谢世子相较?”
这些喧嚣流言流转于洛京的大街小巷,陆凭遇并未亲耳听闻。
只是久居尚书府别院,人情冷暖见得太多,世间人心如何揣测评判,他心中早有预判。旁人的褒贬,从来都无需亲耳听见,也大致猜得到模样。
贴身小厮江澈侍立一旁,看着自家少爷静静立于窗前,望着漫天飞舞的柳絮,神色平和,不见愤懑,亦不见狂喜。
江澈心头酸涩难当,轻声宽慰:“少爷,外头那些市井闲话,不必放在心上,皆是世俗浅薄之见,当不得真。”
陆凭遇徐徐侧过头,丹眸清浅澄澈,如一汪寒潭静水,唇角漾开一抹极淡、几无暖意的浅笑:“无妨。世人如何想,本就与我无关。”
自小在冷眼之中长大,他早已学会不把旁人的看法放在心上。
心底,只是对那位素未谋面、即将归京的少年世子,生出一丝淡淡的遐想。
十七岁披甲出征,少年戍守国门,浴血百战归来,锋芒震朝野。
那样自刀山血海中磨砺而出的铮铮风骨,该是何等模样。
江澈继续低声道:“奴才私自妄言,若是少爷能够自主择婿,谢世子这般顶天立地之人,断然不会叫您受半分委屈。连陛下都屡屡称赞,说他将来必是辅国栋梁。”
陆凭遇闻言低低失笑,指尖轻轻敲了敲他的额头,眉眼温软,带着几分无奈:“休得妄议勋贵之人,这话不可再说。”
他命薄身轻,如同草上霜、风中飞絮,怎敢去奢望那般万丈荣光的人物。
“婚前我曾与大公子有数面相逢,他儒雅端方,品性清正,乃是真君子。既然他感念旧诺娶我入府,必会予我体面周全,如此便已足够。”
他不敢奢求两情相悦,不敢奢求刻骨偏爱。余生只求安稳度日,无风波侵扰,便已是最大的奢望。
江澈望着他苍白清绝的容颜,满心疼惜,不敢再多言语,默默垂首退到一旁。
陆凭遇抬手,推开雕花窗扇。
漫天柳絮如烟,漫过院墙,朦胧了满城春色。
浮生万千风月,于他而言,大梦一场而已,起落皆是天命。
三日后,大婚吉时终至。
十里红妆横贯京华长街,锦缎铺地,红绸缠梁,锣鼓喧天,喜乐彻地,满城锦绣繁华,尽聚镇北王府大婚盛景。
陆凭遇一身正红鎏锦喜袍,金线织流云栖鸾暗纹,华贵肃穆,灼灼风华压尽人间春色。
红妆最衬清骨,烈焰红衣映得他面白胜雪,眉眼清艳绝伦。病弱的慵懒肌理糅合天生绝色风骨,清冷与艳丽交织,脆弱与矜贵相融,一眼望去,满堂朱红皆成陪衬,漫天风月尽数失色。
珠冠束发,墨色青丝垂落,身姿清挺单薄,步履从容安稳,无半分局促怯懦。他一步步踏出陆府朱门,沉静安然,似不染这满城喧嚣盛景。
长街尽头,白马披红,鞍辔缀彩,灼灼夺目。
马上端坐的男子,一身大红喜袍,墨发高束,冠玉面容,眉眼温润俊雅,身姿端方如玉,正是谢家的长公子——谢晏珩。
万人驻足,倾城围观,艳羡赞叹之声此起彼伏。
郎容如玉,夫色倾城,在外人眼中,当真乃是天作璧人,世间良缘。
谢晏珩目光落至陆凭遇身上那一瞬,温润眼底掠过一抹真切惊艳。
他早知陆凭遇容色冠绝京华,却从未想过,大红婚衣加身,病骨清艳相融,竟清丽至此,惊心动魄。
只是惊艳转瞬即逝,归于世家君子惯有的温和得体、疏离克制。
他翻身下马,大步上前,骨节修长温热的手掌稳稳覆住陆凭遇微凉的指尖,温柔包裹,力道规矩周全,语声温润似水:“夫郎。”
温柔得体,礼数周全,挑不出半分错处。
可陆凭遇心如明镜,一眼洞穿所有虚妄。
这温柔是教养,是道义,是责任,是故人遗愿的周全,唯独,半分心悦情意皆无。
这场婚嫁,从始至终,只是一场报恩守诺的体面交易。他是谢晏珩必须接纳的责任,而非心甘情愿的欢喜。
他睫羽轻颤,脸颊掠过一缕浅淡薄红,温顺垂眸,任由对方搀扶上马。
谢晏珩翻身上马,长臂稳稳圈住他纤细腰肢,护他安稳坐稳,策马徐行。
一路红绸漫卷,喜乐铿锵,车马如龙,万人簇拥,盛极京华荣华。
归府、拜堂、行礼、入席,三书六礼,繁文缛节,无一疏漏,无一失礼,周全得近乎刻板。
礼毕之后,陆凭遇被送入崭新喜庆的主卧婚房。
满堂红烛摇曳,火光灼灼,锦绣罗帐低垂,铺陈一地温柔繁华。暖意融融的婚房,盛着世间最盛大的婚典风光,却半点暖不透他心底经年不化的寒凉孤寂。
他独坐床沿,双手轻叠于膝,安静端坐,默然等候。
他心知肚明,这位名义上的夫君,心底从无半分新婚期许。外头宾客满堂,宴乐喧嚣,才是他应当所在的繁华场。
窗外喧嚣渐褪,晚风穿帘,烛火轻轻颤晃。
陡然——
“砰!”
一声巨响轰然炸响,雕花实木房门被人一脚蛮横踹开。
力道张扬桀骜,裹挟一身塞外凛冽风霜、沙场铁血戾气,骤然撕碎满室温柔静谧。
陆凭遇抬眸,清浅目光抬去。
门口逆光立着一道挺拔凌厉的身影,骤然攫住满室所有光亮。
一身黑红金边劲装,衣料利落飒爽,暗纹绣杀伐云纹,是边关将士专属的肃肃威仪。宽肩窄腰,筋骨利落,身姿较之谢晏珩更为挺拔桀骜、张力迫人。
眉眼与长兄依稀三分相似,却尽数褪去温雅温润,剑眉锋利如刃,星目深邃如寒潭,轮廓凌厉张扬,气场桀骜霸烈。
一双桃花眼眸光灼热坦荡,肆意放肆,毫无遮掩地落于他身上,细细描摹,一寸不落。
无需多思。
必是三日归京、百战封神、满城敬称世子的——谢晏深。
谢晏深缓步踏入房中,周身凛冽气场压满四壁,沙场归来的野性与霸道浑然天成,令人心生迫压。
他目光细细扫过陆凭遇一身红衣绝色,眼底惊艳一闪而逝,随即双手抱胸,唇角勾起一抹痞野张扬、玩味肆意的笑,清越有力的少年声线漫响室内:
“你便是陆凭遇?”
陆凭遇徐徐起身,身姿清瘦端正,垂眸颔首,礼数周全,语声清冽温润,带着恰到好处的疏离恭谨:“见过世子。”
“不必这般拘谨客套。”
谢晏深挑眉上前,步步逼近,高大身影彻底遮蔽烛火,将他笼在一片沉沉暗影之中。
他俯身凑近,微凉指尖骤然抬起陆凭遇精致清隽的下颌,迫得他抬头直视自己。
咫尺之距,眉眼相对,灼热目光沉沉锁着他的容颜,温热呼吸拂过耳畔,带着边关风沙独有的凛冽气息。
谢晏深细细端详眼前这张病中绝色,眸光灼灼,啧啧轻嘲,玩味更甚:
“世人都说大哥娶了个貌若天仙、弱不禁风的病美人。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这般容色,难怪能让大哥,被迫遵诺娶你入府。”
陆凭遇睫羽微颤,心底清明如水,面上依旧沉静自持,眉眼浅淡,分寸不失:“世子殿下谬赞。我是你兄长明媒正娶的夫郎,还请世子殿下恪守礼法,自重分寸。”
话音刚落,腕间骤然一紧。
谢晏深五指轻收,不轻不重地扣住他纤细白皙的脖颈。
力道克制,不伤分毫,却堪堪锁住呼吸,教人微窒。
细腻如玉的颈侧瞬间晕开一层浅浅绯色,顺着肌理蔓延而上。本就因病气常年萦绕、自带薄红的眼尾,此刻愈发嫣红迷离,添了几分易碎又惑人的媚色,清冷风骨瞬间揉出万般风情。
谢晏深望着他微微绷紧的肩线、隐忍轻浅的喘息,眼底兴味愈发浓郁,唇角扬起恶劣戏谑的弧度,缓缓松手:
“嫂嫂这般柔弱,倒是连一句玩笑都受不住。”
陆凭遇微微偏头,压住喉间泛起的轻痒,缓过微滞的呼吸。唇角浅笑意未改,温润依旧,语声却悄然浸开一缕清浅凉意,柔中藏锋:
“世子殿下的玩笑太过沉烈,凭遇体弱浅薄,消受不起。还请世子殿下谨守王府规矩,莫要失度。”
外表温顺谦和,骨子里却清傲自持,分毫不肯折腰示弱。
谢晏深眸底光亮骤盛,愈发来了兴致。
原以为只是个温顺柔软、任人拿捏的病弱美人,想不到皮囊易碎,骨里藏锋,温柔皮囊下,藏着一身清冷傲骨。
有趣,实在有趣。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沉稳急促的脚步声。
谢晏珩推门而入,温润眼眸在看清室内对峙一幕时,骤然沉沉蹙起。
入目便是弟弟近身相逼的霸烈姿态,以及陆凭遇颈间那道清晰刺眼的淡红印痕,气氛剑拔弩张,凝滞紧绷。
他快步上前,径直将陆凭遇护在身后,温雅眉眼覆上一层沉沉不悦,语声带着兄长固有的管束与严肃:
“阿深,休得胡闹无礼。”
语气是训诫,是规矩,是兄长的立场,唯独没有半分对身侧之人的疼惜与维护。
谢晏深敛去几分放肆姿态,漫不经心地收回目光,耸肩淡笑,神色慵懒不羁:“大哥何必这般紧张。我久在边关,久未归府,听闻大哥新婚,只是好奇一睹嫂嫂容颜,并无恶意。”
谢晏珩望着他桀骜难驯的模样,无奈轻叹。
这个弟弟,自幼天性野烈,天不怕地不怕,沙场浴血数年,更是戾气张扬、随性妄为,连老王爷谢震亭都难以管束。
“你已然十七,年岁长成,当知礼守度。婚事之事,父亲日日挂怀,为你忧心不已。”
谢晏深闻言不耐挑眉,语气散漫桀骜:“爹他身子硬朗得很,何须替我操心。他若实在清闲无事,大可再添子嗣,不必日日盯着我催婚。”
谢晏珩素来辩不过他的伶牙俐齿,只得作罢。
他迎娶陆凭遇,全然是为报答当年母妃与苏挽清的闺中深情,遵遗愿、守旧诺。于陆凭遇,他无炽热情爱,却有君子道义与责任担当。可以冷淡疏离,却绝不允许旁人肆意轻辱。
他转过身,轻柔拉过陆凭遇的手腕,目光落于他颈间浅浅红痕,眼底掠过一丝真切歉疚。指腹轻柔摩挲那片绯红,温声致歉,语气温和周全:
“凭遇,委屈你了。阿深野性难驯,不知分寸,往后我必严加管束,绝不让他再来惊扰于你。”
这份歉意温柔,依旧是世家君子的体面教养,与情爱无关。
陆凭遇轻轻摇头,眉眼清浅平和,笑意温凉淡然:“无妨,世子殿下性情洒脱率真,并非有意冒犯。”
他通透豁达,不愿为一时嬉闹,徒生府内嫌隙风波。
谢晏珩再三叮嘱告诫,厉声训诫数句,方才令谢晏深退离新房。
谢晏深转身离去,步履张扬散漫,毫无半分收敛。
行至门槛处,他脚步骤然一顿。
桃花眼越过身前兄长,精准落回那一身灼灼红妆的清艳少年身上,眸光幽深晦暗,藏着无人窥见的兴味、执念与暗流。
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纠缠难断的弧度,转瞬转身,阔步离去。
房门轻合,彻底隔绝外界喧嚣与光影。
满室红烛静静摇曳,火光跳跃,映得满堂锦绣温柔,岁岁繁华,却终究暖不透人心底经年不散的荒芜寒凉。
谢晏珩看着身侧默然静立的清瘦少年,温声宽慰:“往后我会严加约束他,不会再让他唐突于你。从今往后,王府便是你的家。”
陆凭遇抬眸,透过摇曳不定的烛火,望向窗外沉沉夜色。
星河璀璨,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他轻声开口,语声轻淡如风,散于烛火晚风之中:“不必了。”
不必刻意管束,不必刻意周全,不必勉强维系这份虚假温情。
他与谢晏珩之间,从始至终,隔着道义、隔着责任、隔着一份勉强拼凑的体面婚姻,隔着万丈山海鸿沟,从无半分真心牵绊。
可今夜骤然闯入的那道桀骜凛冽的身影,那双灼热放肆、洞穿一切的眼眸,那一身沙场风霜的霸道戾气,却如一颗骤然坠落的星火,猝然砸入他沉寂死水、终年无波的浮生。
风乍起,涟漪生。
原本一成不变、清冷死寂的人生轨迹,自这位少年世子归京的今夜起,悄然偏移,悄然纠缠。
有些缘分,初见即劫,落笔即缠。
从红烛摇曳、风起归尘的这一刻起,岁岁年年,宿命难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