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晨曦微透,清光穿破层层云霭,洒落镇北王府朱梁黛瓦。
一夜风月纠缠尽数沉寂,偌大勋贵府邸褪去昨夜大婚的喜庆喧嚣,重归百年将门的肃穆森严。庭前青松带露,阶下青石凝霜,风过回廊,只剩一派规整冷寂。
陆凭遇晨起之时,天色方才大亮。
褪去一身灼目红妆,他换了一身素雅月白锦袍,衣料清软贴身,绣着暗纹竹影,清雅低调,毫无张扬之色。久病造就的苍白肤色衬着素衣,更显眉目清绝寡淡。眉心一点淡红孕痣浅浅卧于肌理之间,色淡如薄烟,并不醒目。
这世间礼法,素来将男子之中可孕育子嗣的唤作哥儿。民间与世家皆笃信,哥儿眉心孕痣色泽浓艳,便是气血充盈、宜生养之相;若是痣色浅淡虚浮,便先天元气不足,受孕艰难,乃是刻在骨相上的缺憾。
昨夜那只素瓷药膏早已被他妥帖藏于枕下,那一点无人知晓的隐秘温柔,连同谢晏深夜半伫立的剪影,一并压入心底深处,不露分毫痕迹。
不多时,门外传来轻缓脚步声,谢晏珩如约而至。
他一身墨色常服,衣袍规整,墨发束得一丝不苟,眉目温润端雅,一如往日的君子模样,温和有礼,却也疏离淡漠。
“晨起可安?”他开口询问,语气是恰到好处的客套关怀,无半分真切温热。
陆凭遇垂眸颔首,语声清浅温和:“劳大公子挂心,一切安好。”
短短两句,礼数周全,疏离分明。
这场婚事的淡薄,从朝夕相处的开端,便展露无遗。
“随我去前堂请安,拜见父亲与府中长辈。”谢晏珩话音落下,转身先行半步,姿态端方,将世家嫡长的规矩分寸,拿捏得极致稳妥。
陆凭遇默然跟上,步履轻缓,身形清挺。
穿过层层抄手游廊,越过雕梁画栋的庭院,一路皆是王府仆从躬身行礼,落针可闻,威仪井然。
主堂正厅早已灯火通明,谢震亭端坐主位。
他年过知命,半生戍边,眉眼间沉淀着沙场铁血的沉厉与王侯的威严,鬓染微霜,不怒自威。周身气场厚重迫人,端坐其间,便压得满堂寂静。
厅中除了谢震亭,还立着几位府中长辈,其中最惹眼的,便是谢震亭的胞弟,谢家二爷谢震远。
此人常年居京,不涉沙场,专理府中庶务,心思缜密,素来重门第传承、宗族子嗣,笃信相骨之说,最是守旧刻板。
二人入厅,齐齐躬身行礼,礼数周全,恭谨有度。
“拜见父亲。”
“凭遇拜见父亲。”
谢震亭目光沉沉扫过二人,落在陆凭遇清瘦单薄的身形上,视线微微在他眉心稍作停留,眸底带着几分审视,却无苛责。他知晓这桩婚事是故人情分、旧诺难违,虽心中惋惜长子良缘,却也默许接纳,只淡淡抬手:“起身吧,无需多礼。”
“谢父亲。”
二人直身立好,气息规整,一温一静,看着倒也般配体面。
堂内一时静谧,众人目光皆暗暗落在陆凭遇身上,游移徘徊,大半视线最后都落在他眉心那一抹浅淡的红痣之上。
满府上下人人心知,哥儿的孕痣便是子嗣祸福的征兆。这般浅淡,本就惹人私下议论。
这般暗流涌动的氛围里,谢家二爷谢震远适时上前,拱手含笑,看似语重心长,实则字字诛心,句句带刺。
“兄长,晏珩昨日新婚,新侄夫温雅知礼,品性倒是端正。只是我有一句肺腑之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谢震亭眸光微沉:“但说无妨。”
得了应允,谢振远便不再避讳,语气诚恳,句句扣着宗族大义。他抬眼,目光直直钉在陆凭遇眉心,毫不掩饰眼底的顾虑。
“我谢家世代将门,忠勇传家,香火传承乃是头等大事。晏珩身为长子,肩负宗族绵延之责,万万不可后继无人。”
话音微顿,他言语缓缓铺开,将世人信奉的相骨之说堂而皇之地摆上台面:
“陆侄夫乃是哥儿,只是您看他眉心孕痣,色浅几近消散。坊间世家皆有定论,哥儿孕痣浅淡,先天本源亏虚,便是极难受孕之相。再加上他常年药石缠身,身子本就亏损,两相叠加,往后能否为谢家绵延血脉,实在是渺茫难料。”
一番话当众剖白,将相面流言直接扣在陆凭遇身上,每一字都像一把钝刀,慢慢剐蹭。
“婚事虽定,人情难违,可谢家基业厚重,万万不能赌这一线虚无缥缈的机缘。依臣之见,不如趁此时机,早日为晏珩纳一房孕痣鲜亮、身子康健的通房,近身伺候,绵延子嗣。一则可保王府香火不绝,二则也可替侄夫分担内院琐事,两全其美,也是成全。”
一席话,冠冕堂皇,大义凛然。
借相骨旧俗作利刃,明面上是为宗族考量,实则当众将陆凭遇判定为无法生育的摆设,毫不留情地折辱他。
满堂瞬间寂静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在陆凭遇的眉心。
有同情,有观望,有幸灾乐祸,更多的是默然认同。
在这个世道,对一位嫁入高门的哥儿而言,无法孕育,便是最大的罪过。
陆凭遇立在原地,脊背挺得笔直,指尖却在宽大袖中悄然蜷起。他垂着眼帘,长睫簌簌轻颤,掩去眸底翻涌而起的酸涩难堪。
关于孕痣浅薄的议论,自少年时便如影随形,他早已经听惯,可这般被人于满堂长辈面前赤裸裸摊开言说,依旧叫人心口发闷。面上依旧维持该有的恭顺自持,不辩,不怒,沉默承受漫天非议。
身侧的谢晏珩闻言,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
他抬眸看向二叔谢震远,语气温润,却带着该有的分寸与立场,淡淡开口:
“二叔多虑了。相骨之说本就是坊间闲谈,岂可拿来当作定论。”
“我新婚燕尔,凭遇初入王府,根基未稳,诸事尚新。此时纳妾,于理不合,于礼不周,徒惹京中非议,也委屈了凭遇。”
他的维护温和克制,滴水不漏,站在礼法道义之上,替他挡下了这当众难堪。
可这份维护,依旧是君子教养的体面,无关偏爱,无关私心。他护的是谢家的规矩名声,而非仅仅护着陆凭遇这个人。
谢振远却不肯作罢,往前半步,语气愈发郑重:
“晏珩!你莫要被一时情面绊住手脚!情爱皆是虚浮,宗族香火才是根本!并非臣危言耸听,他孕痣浅薄乃是肉眼可见,这是先天定数!我谢家等不起,也赌不起!今日便趁兄长在此定夺,早日定下通房人选,才是稳妥之计!”
堂内气氛瞬间凝滞,锋芒暗生。
就在这宗族争执、人人施压的僵局之中,一道清冷桀骜的少年声线,骤然从厅门口漫然闯入,带着一身未散的凛冽锐气,破开满堂沉闷。
“二叔倒是操心的很。”
众人循声转头。
谢晏深立在回廊入口,一身墨色劲装利落飒爽,身姿挺拔凌厉,眉眼桀骜张扬,晨起的清冷锐气混着沙场沉淀的肃杀,压迫感十足。
他晨起晚了些许,方才立于门外,将堂中所有对话一字不落听进耳中。当听见谢震远拿眉心孕痣大做文章,句句逼迫,少年眼底已经凝起一层沉沉冷色。
桃花眼淡淡扫过堂上众人,最后落向陆凭遇。望见那人脊背绷得笔直,默默承受所有苛责,长长的睫毛垂落,掩住所有情绪,谢晏深心口微微一沉。
随即抬眸看向咄咄逼人的谢震远,唇角勾起一抹散漫凉薄的笑,字字铿锵,丝毫不惧对方长辈身份,径直回击:
“我大哥新婚第二日,二叔便拿着市井相士的闲话,当众品评新侄夫的骨相痣相,急着逼迫大哥纳妾。”
“世人都说我谢家重礼义、重人情,二叔这般迫不及待,是觉得大哥的婚事荒唐,还是觉得王府的脸面不值一文?”
一语落地,满堂骤静。
谢震远脸色一僵,顿时语塞。
谢晏深抬步踏入正厅,气场尽数铺开,少年的锋芒毫无保留,声声掷地:
“香火一事,自有天命,该由大哥自己做主。凭遇初入府,安分守己,无半分过错。只凭着坊间几句无稽相言,便当众折辱于人前,这便是二叔口中的宗族大义?”
“再说,我谢家威名是父辈一刀一枪在沙场拼出来的,从来不是靠后院姬妾的孕痣浓淡撑起来的。倘若百年将门的传承,要靠苛待一个安分守己的哥儿才能维系,那这份香火,不要也罢。”
狂放桀骜,却句句有理,明目张胆地偏护。
满厅之人皆是心头震动,谁也没有料到素来肆意散漫的谢晏深,会为一个被全府看轻的哥儿,公然顶撞二叔。
主位上谢震亭指尖轻轻叩了叩扶手,眸光沉沉扫视全场,片刻之后沉声开口,一锤定音:
“够了。”
“珩儿新婚,拿纳妾、痣相之说搅扰新人,不成体统。此事就此打住,往后府中不许再议论。”
一句话,终结这场刻意发难。
谢振远面色青白交加,心中不甘,却不敢违逆兄长的决断,只能悻悻躬身,退到一旁,闭口不言。
喧嚣落下,厅堂重回寂静。
天光自高窗倾泻而下,落在陆凭遇苍白的面颊,也照亮眉心那一点浅浅红痣。
他缓缓抬眼,视线越过满堂人影,落向谢晏深。
少年立在光影之中,一身傲骨凛然,方才那些锋利的言语,尽数是替他挡下漫天风雨。
谢晏珩的维护,是规矩教养衍生出来的体面周全;可谢晏深的袒护,不问命理俗谈,不计利害得失,是毫无掩饰、滚烫直白的偏向。
袖下,方才紧紧蜷缩的指尖,不知不觉慢慢松开。
心底冰封沉寂的湖面,再一次被骤然闯入的热烈,搅起一圈又一圈无法平息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