谡谡

挑战者杯淘汰赛，比小组赛难了不止一个档次。

3U的签运不太好，第一轮就碰上了KPL春季赛亚军。那支队伍打法凶悍，经验老道，BP环节就把Carry的野核按得死死的。

第一局，输。

第二局，赢。

第三局，输。

第四局，赢。

2:2，拖进决胜局。

第五局打了三十五分钟，两边经济差从来没超过两千，谁都不敢犯错。最后是谜语的狂铁绕后切掉对面射手，才勉强拿下比赛。

赢的那一刻，五个少年直接瘫在了椅子上。谡谡连站的力气都没有，还是被蛋羹和姜饼架着去握手的。

久诚站在台下，手心全是汗。

这只是第一轮。

之后的比赛，场场都是硬仗。打满五局是常态，3:0轻松带走？不存在的。每赢一场，五个人的黑眼圈就重一圈。白天要上课，晚上要训练，周末打比赛，连轴转了一个多星期，铁人也扛不住。

久诚看着心疼，但也只能咬牙逼着他们练。淘汰赛就是这样，输了就回家，没人管你是不是学生。

但问题还是来了。

谡谡最近状态不太对。训练赛频繁失误，反应慢了半拍，技能命中率也往下掉。久诚以为他是太累了，想让他休息一天，结果谡谡自己先开口了。

“教练，我想请个假，回家一趟。”

久诚愣了一下：“现在？马上要打四强了。”

谡谡低着头：“我妈知道了。”

久诚心里咯噔一下。

“知道什么？”

“知道我打比赛。”谡谡的声音越来越低，“她以前以为我就是周末打打游戏，没当回事。前几天有人把比赛直播链接发到家庭群了，她全看见了。”

“她怎么说？”

“让我别打了，回去好好上课。”谡谡抬起头，眼眶有点红，“我说不回去，她……她就把电话打到辅导员那了。”

久诚沉默了几秒。

“辅导员联系你了？”

“还没有，但我估计快了。”谡谡攥着手机，“教练，我不想回去，我想打完。”

久诚拍拍他肩膀：“你先别急，我来处理。”

送走谡谡，久诚在训练室里坐了半小时。

电话响了。陌生号码，上海交大的区号。

他接起来。

“您好，请问是久诚先生吗？我是谡谡的辅导员，姓王。”

久诚深吸一口气：“王老师您好。”

接下来是长达半小时的通话。王老师语气挺客气，但话里话外就一个意思：谡谡最近缺课太多，有几门课的老师已经在反映了。家长那边也很担心，希望他能把精力放回学业上。

久诚解释了一通——比赛时间不长，打完就正常上课，这段时间落下的课后面会补。王老师说理解，但学校有学校的规矩，学生的首要任务是学习，如果家长坚持，学校这边也不好办。

挂了电话，久诚靠在椅子上，太阳穴突突地跳。

这只是开始。

接下来的三天，他打了不下二十个电话。

给谡谡妈妈打。那边态度很坚决——孩子不懂事，大人不能不懂。打游戏能当饭吃吗？以后毕业了怎么办？你们这个什么挑战者杯，打完能保研吗？

久诚耐着性子解释，解释不通就换角度。从谡谡的天赋说到职业前景，从这次的成绩说到未来的可能性。说得嗓子都哑了，那边总算松了口：“让我再想想。”

给王老师打。这边倒是不难沟通，但学校的规章制度摆在那，王老师也没法做主。只能一层层往上反映，找系主任，找学生处，开协调会。

久诚一趟趟往学校跑，穿着那件旧卫衣，在办公楼里等了一个又一个小时。有老师认出来他，悄悄议论：“那个打游戏的教练？”“好像是，以前挺有名的。”

他没空在意这些。

给3U其他几个人的家长也打了电话，提前打好预防针——这段时间比赛密集，学业可能会有影响，但保证比赛结束后一定补上。家长们倒是挺开明，纷纷表示支持。

给联盟那边打招呼，万一需要学校的资源，帮忙协调一下。

给柠栀打电话，问有没有认识交大的人，帮忙递句话。

手机里的通话记录一页页往下翻，全是跟谡谡这事有关的。

晚上回到基地，已经快十一点。谡谡还坐在训练室里，看见他进来，眼睛亮了一下。

“教练……”

“还没睡？”

“睡不着。”谡谡站起来，“我妈那边……”

“还在沟通。”久诚摆摆手，“你别想太多，专心训练。后面比赛还得靠你。”

谡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久诚拍拍他肩膀，回自己房间了。

躺在床上，手机震了一下。

卓沅：今天怎么样？

久诚盯着那行字，忽然有点想笑。这几天忙得脚打后脑勺，连跟卓沅说话的时间都没有。

久诚：还行。处理点事。

卓沅：谡谡的事？

久诚愣了一下。

久诚：你怎么知道？

卓沅：Carry在群里说的。

卓沅：说教练这几天到处打电话，累得够呛。

久诚这才想起来，3U有个大群，把卓沅也拉进来了。Carry那小子话多，估计在里面嚷嚷过。

久诚：没事，能处理。

卓沅：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说一声。

久诚：嗯。

他盯着屏幕，想了想，又发了一条。

久诚：你那边呢？最近忙吗？

卓沅：还行，巡演已经结束了。现在在录节目，拍东西，一堆杂事。

卓沅：反正比你们轻松。

久诚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这几天的疲惫好像散了一点。

久诚：那就好。

卓沅：早点睡，别熬太晚。

久诚：你也是。

放下手机，久诚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

窗外有风吹过，把窗帘吹得轻轻晃。

他想起谡谡刚才的眼神，那种想打比赛又怕给教练添麻烦的纠结，也想起谡谡妈妈电话里的声音，担心、焦虑，还有一点点松动。他忽然想，如果有一天，自己要面对这种事，会不会也这么难？

算了，不想了。

明天还要继续打电话。

事情拖了一周，终于有了转机。

谡谡妈妈那边松口了，条件是比赛结束后必须把所有落下的课补上，期末不能挂科。王老师那边协调下来，学校同意给谡谡特批比赛假，但后续要提交补课计划。

久诚挂了最后一个电话，靠在椅子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谡谡从门外探进来半个脑袋。

“教练……”

“搞定了。”久诚说，“继续打。”

谡谡愣了两秒，然后眼眶红了。

“教练，我……”

“行了，别煽情。”久诚站起来，拍拍他肩膀，“后天打四强，你给我把状态找回来。输了的话，你妈那边我可不管了。”

谡谡用力点头，又用力点头。

晚上，久诚回到房间，手机上有条未读消息。

卓沅：解决了？

久诚：嗯。

卓沅：辛苦了。

久诚：还行。

卓沅：谡谡那边呢？

久诚：高兴得跟傻子似的。估计今晚睡不着了。

卓沅：那你呢？能睡着吗？

久诚看着那行字，愣了一下。

他这几天确实没睡好，每天躺床上脑子里全是事，翻来覆去到两三点才能迷糊过去。

久诚：应该能。

卓沅：嗯。好好睡一觉。

卓沅：后面还有比赛要打。

久诚：知道。

他放下手机，关灯，躺平。

窗外没月亮，屋里黑漆漆的。他闭上眼睛，耳边好像还能听到这几天电话里的那些声音——谡谡妈妈的担忧，王老师的客气，系主任的公事公办。

但好像也没那么烦了。

因为事情解决了。

因为谡谡可以继续打比赛了。

因为……

他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那条消息。

卓沅：好好睡一觉。

他把手机放回床头，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