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凤鸢轩,我刚安抚好随行宫人,殿门便被轻轻推开。纪伯宰身着常服,面色沉凝却难掩一丝暖意,迈步走了进来。
纪伯宰绒儿,有件事要告诉你。
我心头微动,见他神情郑重,便知绝非小事。
纪伯宰你兄长靖霆,找到了。
纪伯宰走到我面前,声音低沉而清晰。
纪伯宰当年姜丞相囚禁他后,并未将他关押在姜府地牢,而是秘密转移到了京郊一处废弃的军堡密牢中。
纪伯宰的声音沉了沉,眼底翻涌着怒意与不忍。
纪伯宰这些年他受尽酷刑折磨,铁链锁身、鞭笞烙铁是家常便饭,姜家为了折磨他更是无所不用其极,如今已是奄奄一息,连睁眼的力气都快没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指尖瞬间冰凉,几乎握不住衣袖。
拓跋绒儿那……那兄长为何不被带来宫中诊治?
纪伯宰御医探查后回禀,他身子亏空到了极致,五脏六腑皆有损伤,连轻微的挪动都可能让他气绝身亡。
纪伯宰伸手扶住我摇摇欲坠的身子,语气凝重。
我们没法将他带来,只怕他根本承受不了半点颠簸。
拓跋绒儿受尽折磨……奄奄一息……
我反复默念着这几个字,泪水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胸口像是被巨石堵住,痛得几乎无法呼吸。兄长当年是拓跋草原上最耀眼的少年,如今却被折磨得命悬一线,这一切都是拜姜家所赐!
我猛地擦干眼泪,目光瞬间变得锐利如刀
拓跋绒儿伯宰,备车!我现在就去密牢,哪怕只能陪在兄长身边,我也要看着他平安度过这一关!
纪伯宰执意与我同往,车马在崎岖山路上疾驰,车轮碾过碎石的刺耳声响,如同钝刀反复切割着两人的心。我掀开车帘,寒风裹挟着枯草碎屑扑进车内,冻得脸颊生疼,却远不及心中的焦灼与痛楚。身旁的纪伯宰将我往车内侧揽了揽,抬手拢紧我的披风。
纪伯宰风大,别着凉。
他的掌心温热,隔着衣料传来暖意,稍稍安抚了我慌乱的心绪。
京郊的废弃军堡在暮色中愈发苍凉,断壁残垣间爬满枯藤,远远望去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吞噬了兄长数年的光阴。纪伯宰率先翻身下马,亲自上前推开沉重的铁门,铁锈摩擦的声响在空荡的山谷中回荡。
密牢在军堡地下,顺着湿滑的石阶往下走,腐霉与血腥的气息愈发浓烈,呛得人几乎喘不过气。两侧的火把忽明忽暗,照亮了墙壁上斑驳的血痕与锁链划痕,每一道都像是兄长承受折磨的印记。纪伯宰始终走在我身侧,一手扶着石壁,一手护在我腰侧,以防我脚下打滑。
路人娘娘,陛下,前面就是了。
领路的禁军低声禀报。
我快步上前,只见昏暗的角落里,一道单薄的身影被粗重的铁链锁在石壁上,衣衫褴褛,浑身布满深浅不一的伤痕,有的结痂发黑,有的还在渗着暗红的血。他低垂着头,长发凌乱地遮住了脸庞,气息微弱得仿佛随时都会断绝。
拓跋绒儿兄长!
我嘶喊着扑过去,指尖刚触到他冰凉的手臂,便被他身上的伤痕刺痛了眼。
靖霆似乎听到了我的声音,艰难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眸费力地聚焦。当他看清我的模样时,干裂的嘴唇微微颤抖,竟挤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拓跋靖霆绒儿……是你……
这一声呼唤耗尽了他大半力气,话音刚落便剧烈地咳嗽起来,嘴角溢出点点血丝。
随行的御医立刻上前,指尖刚触到靖霆的脉搏,神色便骤然沉了下去。他小心翼翼地翻看靖霆的眼睑,又检查了他身上的伤口,眉头拧成一团,最后缓缓摇了摇头,语气沉重得近乎凝滞。
路人2陛下,娘娘,殿下五脏俱损,气血枯竭已至油尽灯枯之境,经脉更是断裂大半……
拓跋绒儿什么意思?

我心头一紧,抓住御医的衣袖追问,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
御医避开我的目光,叹了口气。
路人2即便是即刻施针续命,也怕是回天乏术。他能撑到现在,全凭一股执念吊着一口气,已是天大的奇迹。如今这口气快要散了,就算有仙丹妙药,也难挽天命,最多……最多还能撑过三个时辰。
拓跋绒儿不可能!
我失声反驳,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
拓跋绒儿你是御医,你一定有办法的!求求你,救救他,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都愿意!
纪伯宰扶住摇摇欲坠的我,掌心的温度却挡不住我浑身的寒意。他看向御医,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纪伯宰尽你所能,施针!哪怕只有一丝希望,也不能放弃!
路人2是,陛下。
御医应声,刚取出银针,便被一道微弱却坚定的声音打断。
拓跋靖霆不必了……
靖霆艰难地转动脖颈,浑浊的眼眸望向御医,干裂的嘴唇动了动,每一个字都耗尽了气力
拓跋靖霆别费……力气了……
我猛地抬头,泪水模糊了视线
拓跋绒儿兄长!你别胡说!御医能救你,我们还有时间!
他轻轻摇了摇头,目光落在我脸上,带着一丝释然的笑意,嘴角溢出的血丝愈发明显。
拓跋靖霆绒儿……我自己的身子……我清楚……
他轻轻摇了摇头,目光掠过纪伯宰沉凝的脸庞,浑浊的眸子里竟透出几分少年时的坦荡,干裂的嘴唇艰难开合
拓跋靖霆如今的少年郎……变化真大……
气息陡然急促了几分,他却执意说完,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
拓跋靖霆能和你……当兄弟……我拓跋靖霆……从不后悔……
视线缓缓移回我脸上,满是眷恋与不舍,声音轻得几乎要被密牢的阴风打散。
拓跋靖霆望陛下……以后好好照顾……我的妹妹……护她……一世安稳……
他吃力地抬了抬手指,想要再触一触我的脸颊,却终究无力垂下,气息愈发微弱
拓跋靖霆绒儿……哥不放心你……往后……莫要再任性……好好活着……
泪水模糊了我的视线,我死死攥着他的手,一遍遍点头
拓跋绒儿我听你的,兄长,我都听你的!你别走,再看看我……
他的头颅微微偏起,浑浊的眼眸越过我的肩头,望向密牢顶部那片漆黑的穹顶,像是穿透了厚重的石壁,望见了多年前某片澄澈的天空。喉结艰难滚动,他拼尽最后一丝气力,一字一顿道
拓跋靖霆若微……抱歉……没能……赴约……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胸口最后一次剧烈起伏,随即归于平静。那双凝望天空的眼眸,永远地闭上了,脸上还残留着一丝未散的怅然,仿佛还在追忆那个未能兑现的约定。
密牢中死寂一片,只有我的哭声撕心裂肺。我终于明白,兄长这些年咬牙撑着,除了对我的牵挂,竟还藏着对一个女子的愧疚与遗憾。那个与昭阳血脉相连的姜若微,那个搅乱了两代人命运的女子,原来也曾是兄长心头难以割舍的执念。
纪伯宰站在一旁,身形僵硬如石,眼底翻涌着震惊与复杂。他或许从未想过,靖霆与姜若微之间,竟还有这样一段未了的约定。火把的光芒映着他凝重的侧脸,也映着这场跨越国仇家恨与儿女情长的终局,满是无尽的遗憾与怅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