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瞬间恢复了宁静,只剩烛火噼啪作响,映着我手中两张泛黄的信纸。我深吸一口气,指尖抚过父母熟悉的字迹,泪水又忍不住模糊了视线,小心翼翼地展开信纸,一字一句地细读起来——
吾儿绒儿亲启:
见字如晤,彼时你应已平安远离拓跋,为父为母方能稍慰。
犹记你幼时总爱缠在阿耶膝头,揪着我的胡茬问拓跋山外的世界;阿娘缝衣时,你便蹲在一旁,把丝线绕得满身都是,笑得眉眼弯弯。你自小娇憨烂漫,却藏着拓跋儿女的烈性,爹娘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只盼你一世安稳,从未想过让你嫁入皇族——那深宫高墙、权谋倾轧,怎配得上我儿纯粹心性?我们原想,等你及笄,便在族中择一温润良人,守着拓跋的山川草木,安稳过一生。
可世事难料,你终究还是爱上了纪伯宰那个皇族少年。你当年偷偷与我们说起他时,眼里闪着的光,是爹娘从未见过的明亮。我们虽忧心皇族的复杂,却不忍拂逆你心意,只盼他能护你周全,待你真心。
未曾想,劫难来得如此之快。那日蛊毒蔓延,族中乱象已生,为父为母深知此劫难逃——噬心蛊乃我族禁术,一旦反噬,便会沦为嗜血傀儡,届时不仅拓跋部危矣,更会牵连天下苍生。爹娘不愿沦为祸端,更不愿你背负“邪国之女”的骂名,故托伯宰以“平叛”为名,保全残存族人,护你周全。
伯宰这孩子,性烈却重情,当年与你相识相知,爹娘看在眼里,信他对你一片真心。此番委他以重任,实为无奈之举——唯有借皇权之力,方能压制蛊毒蔓延,更能暗中追查下毒之人。你切记,他对你并无二心,那些看似“背叛”的举动,皆是为了护你。
你性子执拗,若知晓真相,定会不顾一切为爹娘报仇,可姜家势大,又手握蛊毒秘辛,你孤身一人,如何能敌?爹娘只愿你平安顺遂,隐姓埋名,忘了过往恩怨,哪怕再遇良人,哪怕孑然一身,只要平安就好,切勿再卷入这血海深仇。
若他日你有幸得知真相,亦不必为爹娘报仇。拓跋族的荣光,从不是以血还血,而是护得族人安康,护得天下太平。你兄长已被我们暗中送走,若有缘,你们兄妹或能相见,届时需互相扶持,莫要再涉权谋纷争。
纸短情长,言不尽意。每次想起你幼时在草原上奔跑的模样,爹娘便心如刀绞——恨不能陪你长大,看你嫁人,护你到老。吾儿绒儿,愿你此生无忧,岁岁平安,莫念爹娘。
父 拓跋烈 母 苏婉 绝笔
信末的字迹已然洇湿,想来是母亲落笔时泪水滴落所致。我将信纸紧紧贴在胸口,放声大哭,泪水浸透了泛黄的纸页,也冲刷着多年来的误解与怨恨。原来爹娘从未怪过我,原来他们的离去,是用生命换来的成全;原来纪伯宰背负的,远比我想象的更为沉重。
我将信纸紧紧贴在胸口,积压了四年的悲痛与委屈瞬间冲破枷锁,化作撕心裂肺的哭喊。
拓跋绒儿阿耶!阿娘!你们怎么能丢下我一个人!

哭声震得殿内烛火剧烈摇晃,我瘫坐在床榻上,双手死死攥着信纸,指节泛白到几乎断裂。
拓跋绒儿我好想你们……这些年我活得好苦啊……
喉咙里涌上腥甜,哭声断断续续,每一次呼吸都像被无形的手扼住,疼得我喘不上气,眼前阵阵发黑。那些幼时在草原上的欢笑、爹娘温暖的怀抱、离别时的不舍,此刻都化作最锋利的刀,一遍遍凌迟着我的心。
殿外的纪伯宰听到哭声,瞬间冲破了所有隐忍,几乎是踉跄着推门而入。他一眼便看到蜷缩在床榻上、哭得几近晕厥的我,眼底的担忧与疼惜瞬间决堤。他大步上前,小心翼翼却又无比坚定地将我揽入怀中,宽大的手掌紧紧扣着我的后背,力道大到仿佛要将我揉进骨血里。
纪伯宰绒儿,不哭,我在。
他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温热的气息拂过我的耳畔。
纪伯宰绒儿,我的绒儿……
纪伯宰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胸膛因压抑的心疼而剧烈起伏,他紧紧抱着几近虚脱的我,指腹一遍遍摩挲着我泪痕交错的脸颊,眼底燃着滔天的恨意与疼惜。
他低头,额头抵着我的额头,滚烫的气息混着浓重的决绝,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纪伯宰我知道你疼,知道你恨——姜家欠你的、欠拓跋族的,欠你爹娘的,我定要他们千倍万倍偿还!
纪伯宰我以帝王之尊起誓
他的声音带着玉石俱焚的狠厉,手臂收得更紧,仿佛要为我隔绝世间所有苦难。
纪伯宰不出三月,必诛姜氏满门,扒皮抽筋,血债血偿!绝不让他们多活一日,绝不让你再受半分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