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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沈淮妍。
寅时的梆子声刚过,我睁开眼,枕边还残留着他身上清冽的龙涎香气。锦被下,腰间酸软的感觉提醒着昨夜是如何度过的。
“主子,该起了。”茯苓的声音轻得像怕惊碎梦境。
我坐起身,看着空荡的另一侧。他又走了,总是在天色未明时悄然离去,从不留下过夜。
“皇上何时走的?”我问,声音有些哑。
“回主子,丑时末便起了。”茯苓一边为我披上外衫,一边说,“张公公说,今日有早朝,皇上回养心殿更衣去了。”
我点点头,赤足下榻。冰凉的金砖地面让我清醒了几分。走到妆台前,铜镜中映出一张尚带红潮的脸,眼波流转间是自己都陌生的娇媚。
三个月了。
三个月前,我还是宫中无人问津的沈美人。那日御花园赏荷,我失足落水,被他身边的大太监救起。他恰好经过,只瞥了一眼湿透狼狈的我,便命人将我送回宫中。我以为那只是一次意外,却不料三日后,圣旨降临毓秀宫——晋封婕妤,当夜侍寝。
从此,恩宠不断。
“主子今日戴这支吧?”茯苓捧出一支赤金点翠步摇,那是我晋封婕妤时他赏的。
我看着镜中那过于耀眼的金饰,摇了摇头:“太招摇了,换那支白玉簪。”
“可今日是十五,各宫娘娘都要去给皇后请安……”茯苓小声提醒。
“正是如此,才不能张扬。”我打断她,自己伸手取了那支素净的白玉簪插入发间。镜中人终于恢复了往日的清丽,只是眉眼间的春色掩不住。
更衣完毕,我带着茯苓往凤仪宫去。秋日晨风微凉,吹得宫道两侧梧桐叶沙沙作响。快到凤仪宫时,前方传来整齐的脚步声,明黄仪仗在晨曦中格外醒目。
是圣驾。
我连忙退到道旁,垂首跪下。龙辇经过时,我听见一个低沉的声音:“停。”
辇停了,一只修长的手撩开帘子。我抬眸,正对上一双深邃的眼睛。
秦朗月。
当今天子,我的夫君。他今日穿一身玄色常服,玉冠束发,面容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他生得极好,剑眉星目,鼻梁高挺,薄唇总是抿成一条线,不怒自威。此刻他正看着我,目光平静无波,却让我心头一跳。
“起来吧。”他淡淡道,“去给皇后请安?”
“是。”我起身,仍不敢直视。
“昨夜睡得可好?”他问得随意,我却听出话中的深意。
耳根微热,我低声道:“谢皇上关怀,臣妾……很好。”
他似乎轻轻勾了下唇角,那笑意转瞬即逝:“朕晚些时候去看你。”
“臣妾恭候圣驾。”我福身,心跳如鼓。
龙辇继续前行,我站在原地,直到那抹明黄消失在宫道尽头,才缓缓直起身。
“主子,皇上对您真是上心。”茯苓喜滋滋地说。
我摇摇头,没说话。上心吗?或许吧。可帝王的“上心”能有多久?这后宫里,曾被他“上心”过的妃嫔不少,如今大多沉寂深宫,再无人问津。
到了凤仪宫,各宫妃嫔已到得七七八八。我按位份坐在中后位置,仍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好奇的、探究的、嫉妒的。
“沈妹妹今日气色真好。”坐在斜前方的王昭仪转过头来,笑容温婉,眼中却没什么温度,“到底是得皇上眷顾的人,与咱们这些久不见天颜的,就是不一样。”
我垂眸:“姐姐说笑了。”
“哪儿是说笑。”王昭仪用帕子掩了掩唇,“这三个月,皇上召幸后宫的次数,十有八九都在妹妹那儿。听说昨儿夜里,皇上批奏折到三更天,还特意去了毓秀宫?”
周围响起几声低低的议论。我捏紧了手中的帕子,面上仍保持微笑:“皇上勤政,是臣妾之福。”
“皇后娘娘到——”
众人起身行礼。皇后李氏端坐上首,她入宫最早,是潜邸时的正妃,虽无所出,却因家世显赫、性情端方,稳坐后位。只是这些年来,眼见着一个又一个年轻妃嫔得宠,她眉眼间也添了些风霜。
“都坐吧。”皇后声音温和,目光却在我身上停留了片刻,“沈婕妤近来可好?”
我忙起身:“回娘娘,臣妾一切安好,谢娘娘关怀。”
“那就好。”皇后微微一笑,“皇上勤于政事,后宫之事难免顾不过来。你们要和睦相处,莫要让皇上烦心。”
这话听着是场面话,我却听出了敲打之意——莫要恃宠而骄。
“臣妾谨记。”我恭顺应道。
请安过后,我正要离开,却被一个声音叫住:“沈妹妹留步。”
我回头,是林修仪。兵部尚书的嫡女,入宫两年,曾有过三个月盛宠,如今已是半年未见圣颜。
“林姐姐。”我依礼福身。
林修仪今日穿一身嫣红宫装,衬得肌肤胜雪,只是眼中的怨怼破坏了这份美丽。她上下打量着我,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我身上那件浅碧色宫装——料子是江南新贡的云锦,昨日内务府刚送来的。
“妹妹这身衣裳真好看。”她忽然伸手,指尖划过我的衣袖,“云锦呢,去年我生辰时,皇上也赏过我一段,做了件披风,如今还收在箱底,舍不得穿。”
我后退半步:“姐姐若喜欢,我那里还有一段,回头给姐姐送去。”
“不必了。”林修仪收回手,笑容冷了下来,“旧人旧物,皇上怕是早就忘了。倒是妹妹,如今正得圣心,可要好好把握,毕竟……”她凑近一步,压低声音,“这宫里的花,开得再艳,也有谢的时候。皇上对秦贵妃专宠三年,不也腻了?妹妹觉得,自己能撑多久?”
说罢,她转身离去,留下我在原地,指尖冰凉。
秦贵妃。
这个名字像一根刺,扎进我心里。我知道她,秦朗月的堂妹,三年前入宫,宠冠六宫,风头无两。可就在三个月前——正是我开始得宠的时候,她突然失宠,如今幽居长乐宫,再未见过圣颜。
“主子,别往心里去。”茯苓小声劝道,“林修仪就是嫉妒您。”
我摇摇头,没说话。她说得对,花无百日红。秦贵妃专宠三年尚是这般下场,我又能撑多久?
回到毓秀宫,已是午时。我没什么胃口,只用了半碗粥,便倚在窗边看书。是一本前朝诗集,翻到李商隐的《无题》时,目光在“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两句上停了许久。
“主子,张公公来了。”茯苓匆匆进来通报。
我忙放下书,整理衣襟。张德海——御前总管太监,他亲自来,必是秦朗月的意思。
“奴才给婕妤娘娘请安。”张德海笑眯眯地行礼,“皇上口谕,请娘娘未时三刻到养心殿伴驾。”
我一怔:“养心殿?”那可是皇上的寝宫,妃嫔侍寝都是抬过去,从未有白日宣去伴驾的。
“正是。”张德海压低声音,“皇上说今日折子不多,请娘娘去陪着说说话。”
我心中狐疑,却只能应下:“臣妾遵旨。”
未时三刻,我准时到了养心殿。张德海引我进去,殿内龙涎香袅袅,书卷气浓重。秦朗月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中握着一卷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他今日未穿龙袍,只一身月白常服,墨发用一根玉簪松松绾着,少了平日的威严,多了几分慵懒。
“过来。”他放下书,朝我招手。
我走过去,正要行礼,却被他拉到身边坐下。
“不必多礼。”他握着我的手,指尖在我掌心轻轻摩挲,“手怎么这么凉?”
“臣妾体寒,向来如此。”我低声道,想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
“那朕给你暖暖。”他将我的手拢在掌心,温热传来,让我浑身不自在。
殿内很静,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他靠得这么近,我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的墨香。
“今日请安,皇后可说了什么?”他忽然问。
我心中一紧,斟酌着词句:“皇后娘娘关怀各宫姐妹,嘱咐大家和睦相处。”
“就这些?”他似笑非笑。
我咬唇,犹豫片刻,还是说了实话:“皇后娘娘问起臣妾父亲……前日上折子提议削减江南织造用度的事。”
秦朗月眼神微沉:“她倒消息灵通。”他松开我的手,往后靠了靠,“你父亲那折子写得不错,北疆战事吃紧,户部确实该想法子筹措军饷。只是……”他顿了顿,“动了某些人的利益,怕是要招恨。”
我心头一紧:“皇上……”
“放心。”他摆摆手,“朕既准了折子,自然会护着你父亲。”他忽然转了个话题,“朕听说,今日林修仪为难你了?”
我一惊,不知他是如何得知的。
“没有,林姐姐只是……与臣妾说了几句话。”
“是吗?”秦朗月冷笑一声,“她那点心思,朕清楚得很。”他伸手抚上我的脸,拇指轻轻摩挲着我的脸颊,“淮妍,在这后宫里,你只需记住一件事——有朕在,没人能动你。”
这话说得温柔,我却听得心惊。如此直白的偏爱,只会让我成为众矢之的。
“臣妾……”我不知该如何回应。
他忽然低头,吻了吻我的额头:“今晚朕过来,想吃什么?让御膳房准备。”
“臣妾不敢……”
“不敢什么?”他打断我,“朕说可以,就可以。”
我看着他深邃的眼睛,那里面映着我的影子,小小的,被困在中央。这一刻,我忽然想起林修仪的话——皇上对秦贵妃专宠三年,不也腻了?
我也会有那么一天吗?
“怎么了?”他似乎察觉到我的走神。
我摇摇头,挤出一个笑容:“臣妾在想……皇上喜欢吃什么?”
秦朗月盯着我看了许久,忽然笑了:“你呀,总是想太多。”他站起身,走到书案前,拿起一支笔,“来,陪朕练字。”
我走过去,他让我站在他身前,从背后握住我的手,带着我在宣纸上写下两个字——淮妍。
他的字迹遒劲有力,与我这手闺秀小楷截然不同。温热的气息喷在我耳畔,他的手牢牢握着我的,让我无处可逃。
“臣妾的字,不及皇上万一。”我轻声道。
“无妨。”他带着我又写了一遍我的名字,“朕教你。”
我就这样被他圈在怀里,一笔一划地写着。阳光从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交叠的影子。有那么一瞬,我几乎要相信,他是真心待我的。
可理智告诉我,帝王之心,深不可测。
晚膳时分,他果然来了。御膳房准备了一桌江南菜式,都是我爱吃的。他亲自为我布菜,那细致周到的模样,让一旁的宫人都看呆了。
“多吃些,你太瘦了。”他将一块鱼肉夹到我碗里。
“谢皇上。”我小口吃着,食不知味。
用罢晚膳,他让人撤了席,拉着我在院中散步。秋夜微凉,他解下自己的披风披在我肩上。那披风还带着他的体温和气息,将我整个包裹。
“淮妍,”他忽然开口,“你怕朕吗?”
我一怔,抬头看他。月光下,他的面容有些朦胧,眼神却格外清晰。
“臣妾……敬重皇上。”
“敬重。”他重复这个词,轻笑一声,“这宫里敬重朕的人很多,可朕要的不是敬重。”他停下脚步,转身面对我,“朕要的是真心。”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真心?帝王向妃子要真心,多么可笑。这深宫之中,谁敢付出真心?谁又敢相信帝王的真心?
“臣妾对皇上,自然是一片真心。”我说着宫妃该说的话。
秦朗月盯着我,眼神深邃得仿佛要看进我心里去。良久,他叹了口气:“罢了,朕不逼你。”
他牵着我的手继续往前走,再没说话。可我能感觉到,他握着我的那只手,收得很紧。
当夜,他留宿毓秀宫。红绡帐暖,他比往日更加温柔,也……更加沉默。情到浓时,他在我耳边低语:“淮妍,别离开朕。”
我不知该如何回应,只能紧紧抱住他。
黑暗中,我听见他平稳的呼吸声,知道他已睡着。我却睁着眼,望着帐顶的绣纹,一夜无眠。
三更时分,他忽然惊醒,坐起身。
“皇上?”我也跟着坐起。
他转过头看我,眼神有些迷茫,半晌才道:“朕梦见……你走了。”
我一怔,伸手抚上他的脸:“臣妾在这儿。”
他握住我的手,贴在自己脸上,闭了闭眼:“别走,淮妍,永远别离开朕。”
这话说得像个孩子,让我心头一软。可随即又清醒过来——他是帝王,这话当不得真。
“臣妾不走。”我轻声道。
他这才重新躺下,将我搂进怀里,下巴抵着我的发顶:“睡吧。”
我闭上眼,却再也睡不着。耳边是他平稳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这一刻的温存如此真实,真实得让我害怕。
我怕我会当真。
我怕我会忘记,他是君,我是臣。
我更怕,有朝一日,他也会像对秦贵妃那样,将我弃如敝履。
晨光微露时,他又要走了。我起身为他更衣,他站着不动,任由我摆布。系腰带时,他忽然握住我的手。
“今日朕要去西山围场,三日后回来。”他说,“你在宫里好好的,等朕回来。”
“臣妾遵旨。”
他低头吻了吻我的唇,很轻,却带着不舍:“朕会想你的。”
我看着他离去的背影,那抹明黄消失在晨雾中,心中空落落的。
他走后,宫里果然不太平起来。
先是我的早膳里吃出了异物,再是我养的猫无故暴毙,然后是宫里开始流传一些风言风语——说我狐媚惑主,说我父亲借女争宠,甚至说我在宫中行厌胜之术。
茯苓急得团团转:“主子,这分明是有人要害您!”
我知道。这后宫从来不是清净地,我得宠三月,早该料到会有这一天。
“不必慌张。”我平静道,“清者自清。”
“可皇上不在宫里,万一……”茯苓眼圈红了。
我拍拍她的手:“不会有事的。”
话虽如此,夜里我还是辗转难眠。秦朗月离宫才两日,我便觉得这毓秀宫冷清得可怕。以往他在时,总觉得不自在;如今他不在,却又觉得少了什么。
第三日夜里,我睡得不安稳。半梦半醒间,忽然听见外头有动静。我睁开眼,看见帐外有个人影。
“谁?”我坐起身。
帐幔被掀开,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那里——是秦朗月。
他一身风尘,脸上带着倦色,眼中却有着火光。
“皇上?”我惊讶道,“您不是明日才回来吗?”
“朕提前回来了。”他走到床边,坐下,伸手抚上我的脸,“听说宫里有人为难你?”
我心中一暖,摇摇头:“没有,臣妾很好。”
“撒谎。”他盯着我,“朕都知道。”他忽然将我拥入怀中,抱得很紧,“朕不该留你一人在宫里。”
我靠在他肩头,闻着他身上尘土与龙涎香混合的气息,忽然鼻子一酸。这些日的委屈,在这一刻涌上心头。
“皇上……”我的声音有些哽咽。
他松开我,捧着我的脸,借着月光仔细看我:“瘦了。”他眉头紧皱,“朕才离开三日。”
我摇摇头,想说些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他低头吻我,这个吻比任何时候都要温柔,带着安抚的意味。我闭上眼,任由自己沉溺其中。
这一夜,他没有走,拥着我直到天明。晨光透进来时,我睁开眼,看见他熟睡的侧脸。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薄唇微抿,少了几分平日的威严,多了几分难得的柔和。
我轻轻伸手,指尖悬停在他脸颊上方,最终还是没有碰触。
不该动心的,沈淮妍。
我在心里告诫自己。
可有些事,不是理智能够控制的。
三日后,宫中设宴。我按制穿着婕妤的服制出席,坐在中后位置。秦朗月端坐上首,面色如常,看不出情绪。
宴至一半,皇后忽然开口:“皇上,臣妾有一事奏请。”
“讲。”
“沈婕妤入宫已三年,如今得蒙圣宠,臣妾以为,可晋为昭仪,以彰圣恩。”皇后微笑道。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按制,晋封需循序渐进,我从美人到婕妤已是破格,如今又要越级晋为昭仪,实在不合规矩。
我看向秦朗月,他端着酒杯,神色淡然。
“皇后说得有理。”他缓缓道,“准了。”
“皇上!”王昭仪忍不住开口,“这不合规矩……”
“规矩?”秦朗月打断她,声音冷了下来,“朕就是规矩。”
殿内顿时鸦雀无声。我垂下眼,手心全是汗。如此殊荣,只会让我成为众矢之的。
宴后,我回到毓秀宫,心乱如麻。晋封的旨意很快就到了,一同送来的还有昭仪的金册和金印,以及一堆赏赐。
茯苓喜不自胜:“主子,这是天大的恩宠啊!”
我却笑不出来。这份“恩宠”,太重了。
夜深时,秦朗月来了。他今日饮了些酒,眼中带着几分醉意。
“不喜欢朕给你的晋封?”他坐在榻上,拉着我的手问。
“臣妾不敢。”我低声道,“只是……太过招摇。”
“招摇又如何?”他轻笑,“朕就是要让所有人知道,你沈淮妍是朕心尖上的人。”
我心头一震,抬眸看他。烛光下,他的眼神认真得可怕。
“皇上……”我不知该说什么。
他伸手将我拉到怀里,下巴抵着我的发顶:“淮妍,朕对你,是认真的。”
我的眼泪忽然就落了下来。
不该信的,沈淮妍。
我在心里说。
可这一刻,我宁愿相信这是真的。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的恩宠有增无减。秦朗月几乎日日都来毓秀宫,有时批奏折也要我陪着,有时只是坐着说说话。他待我极好,好到让我几乎要忘记,他是君,我是臣。
直到那一日。
那日我去御花园散步,路过长乐宫——秦贵妃的居所。宫门紧闭,门前冷落,与毓秀宫的热闹形成鲜明对比。
我正要离开,宫门忽然开了。一个宫女走出来,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福身行礼:“奴婢见过昭仪娘娘。”
“起来吧。”我道,“贵妃娘娘……可好?”
那宫女眼圈一红,低声道:“娘娘病了,已卧床多日。”
我一怔。秦贵妃病了?为何无人提起?
“请太医看过了吗?”
“请了,太医说……是心病。”宫女哽咽道,“娘娘总说梦话,喊皇上的名字……”
我心中五味杂陈。曾几何时,秦贵妃也像我这般得宠,如今却落到这般田地。
回到毓秀宫,我久久不能平静。茯苓看出我的心事,小声劝道:“主子,各人有各人的命数,您别多想。”
可我怎能不想?今日的秦贵妃,会不会就是明日的我?
当夜,秦朗月来时,我犹豫许久,还是开口了:“皇上,臣妾今日路过长乐宫,听闻……贵妃娘娘病了。”
他正在喝茶,闻言动作一顿:“是吗?”
“皇上不去看看吗?”我试探着问。
他放下茶杯,抬眼看我:“你想让朕去?”
我咬唇,不知该如何回答。想吗?自然不想。可若我说不想,又显得善妒。
“臣妾只是……觉得贵妃娘娘可怜。”
秦朗月沉默良久,忽然笑了:“淮妍,你太善良了。”他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我,“这后宫里,善良是最无用的东西。”
我怔怔地看着他的背影。月光下,那身影挺拔如松,却透着说不出的孤寂。
“秦贵妃的父亲,是前朝余孽。”他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无波,“三年前,朕发现她与宫外传递消息,意图不轨。”
我倒吸一口凉气。
“朕留她性命,已是仁慈。”他转过身,眼神冰冷,“所以淮妍,不必同情她。这后宫之中,没有谁是真正无辜的。”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陌生。这一刻的他,才是真正的帝王——冷静,理智,甚至……冷酷。
他走到我面前,伸手抚上我的脸:“但你不一样,淮妍。你对朕,是真心的,对吗?”
我看着他深邃的眼睛,那里面映着我的影子。我想说“是”,可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
他似乎看出了我的犹豫,眼神暗了暗,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无妨,朕可以等。”
那一夜,他依旧留宿,依旧温柔。可我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我开始刻意疏远他。他来了,我以身体不适为由早早歇息;他让我陪他批奏折,我推说头疼。他察觉到了,却不点破,只是来的次数渐渐少了。
茯苓急得不行:“主子,您这是何苦?皇上待您这么好……”
“你不懂。”我摇摇头。
我不是不懂他的好,我只是不敢要。帝王的恩宠如镜花水月,看得见,摸不着,稍纵即逝。我宁愿从未得到,也好过得到后再失去。
深秋时节,我病了。太医说是忧思过度,开了安神的方子。秦朗月来看过我几次,每次我都闭眼装睡。他坐在床边,一坐就是半个时辰,最后叹息着离开。
我知道他在等我开口,等我像从前那样,笑着迎他,温柔待他。
可我不敢。
病愈那日,宫里传来消息——林修仪有孕了。
消息传来时,我正在喝药。手一抖,药碗摔在地上,碎了一地。
“主子!”茯苓慌忙过来收拾。
我摆摆手,示意无妨。心中却一片冰凉。该来的,终于还是来了。
当夜,秦朗月来了。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只是问:“听说你病好了?”
“是。”我垂眸。
“那便好。”他沉默片刻,“林修仪有孕了,朕要去看看她。”
“臣妾恭送皇上。”我福身。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良久,他转身离去。
我站在原地,直到他的脚步声消失在宫道尽头,才缓缓直起身。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无声无息。
茯苓抱着我哭:“主子,您这是何苦啊……”
我摇摇头,擦干眼泪:“备水,本宫要沐浴。”
那一夜,我泡在浴桶里,水凉了也不愿起身。窗外月光皎洁,我想起他第一次来毓秀宫那夜,也是这样的月光。
他说:“沈淮妍,从今日起,你是朕的人了。”
那时我以为,这是一生的承诺。
如今才明白,帝王的一时兴起,哪里当得了一生。
林修仪有孕后,恩宠日盛。秦朗月去她宫里的次数渐渐多了,来毓秀宫的次数渐渐少了。宫里开始流传,沈昭仪失宠了。
我不在意。这本就是我预料中的结局。
深冬时节,第一场雪落下。我站在院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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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nd
作者:课上发疯,不喜勿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