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晨雾像苗女织就的轻纱,缠绵地笼着青岩寨的吊脚楼。我站在竹楼晒台上,铁羽立在我覆着牛皮护臂的左腕上,金褐色的鹰眼锐利如刀,划破乳白的雾气。
对面的老枫树下,专鑫蕾斜倚着树干,靛蓝的土布衣襟敞开,露出小麦色的胸膛。他指尖捻着一片草叶,转得不紧不慢,眼神却像无形的丝线,缠绕在我和铁羽周围。
“阿卯,你的鹰今天脾气不小。”他声音带着晨起的沙哑,穿透薄雾,“昨晚是不是没喂饱?”
铁羽猛地转头,颈羽炸开,喉间发出威胁的咕噜声。我轻抚它的羽毛,触感冰凉坚硬。
“管好你的虫子,专鑫蕾。”我直视他的眼睛,“铁羽抓虫,向来利落。”
他嗤笑一声,指尖的草叶停了:“难怪我那只金边蛊蛛昨晚没回来。可惜了,再养两日就能试新蛊谱。”
空气凝固了一瞬。远处传来木杵舂米的咚咚声,沉闷地敲在湿漉漉的晨雾里。
就在这时,铁羽突然躁动起来,翅膀猛张,朝着寨东的密林发出一声尖厉长啸。几乎同时,专鑫蕾站直了身体,脸上慵懒的神色一扫而空,眼神锐利如出鞘的苗刀。
“有人进了鬼哭林。”他声音低沉。
我们对视一眼——这是第一次,我们的敌意在真正的威胁面前暂时搁置。我振臂一挥,铁羽如黑色闪电般射向密林。我跃下晒台,专鑫蕾紧随其后,脚步轻得如同林间幽灵。
越靠近鬼哭林,空气越沉重。腐败的甜腥味钻进鼻腔,令人头晕目眩。参天古木遮蔽天光,藤蔓如巨蟒垂落。铁羽的唳叫从深处传来,指引方向。
地上有新鲜的脚印,凌乱而仓惶。专鑫蕾蹲下身,指尖擦过苔藓上的泥渍,放到鼻尖轻嗅。
“外乡人,不止一个。”他声音冰冷。
前方豁开一片泥沼地,两个穿着冲锋衣的男人正狼狈地挥舞登山杖,驱赶着空中盘旋的铁羽。他们身上爬满了黑色的虫豸,正往衣领里钻。其中一人脸上有道血痕,显然是铁羽的杰作。
“离开这里!”我厉声喝道,“那是禁地!”
看见我们,那两人先是一愣。较胖的那个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帮帮我们!我们迷路了!”
专鑫蕾没理他们,目光死死盯住他们身后——一方半埋在污泥中的残破石台,刻着模糊的狰狞图案。石台边缘,赫然蹭着一个登山包!
“你们碰了祭坛?”他的声音低沉得可怕,带着山雨欲来的平静。
高个子眼神闪烁:“没、没有!”
“撒谎。”
话音未落,石台周围的泥沼开始冒泡,咕嘟咕嘟,像是地底有什么在苏醒。彩色雾气升腾而起,甜腥味浓得令人作呕。
“退后!”专鑫蕾对我喝道,同时袖中飞出几点幽蓝光芒,没入泥沼边缘。
但已经晚了。
雾气像有生命般扑向那两个外乡人。他们尖叫起来,皮肤接触雾气的地方迅速红肿溃烂。更可怕的是,泥沼中爬出密密麻麻的黑色小虫,潮水般涌向他们。
“救、救命!”
专鑫蕾脸色铁青,手指急速屈伸,试图控制那些暴动的蛊虫。但祭坛被惊扰,古老的蛊毒已经失控。
突然,那个胖男人在极度恐惧中做出了愚蠢的决定——他抓起登山杖,狠狠砸向石台!
“不!”专鑫蕾的惊呼和我同时响起。
石台碎裂的瞬间,一股更浓郁的彩色雾霭炸开,伴随着尖锐的、仿佛万虫嘶鸣的诡异声响。雾气迅速扩散,眼看就要吞没我们所有人。
就在那一刹,专鑫蕾猛地转身扑向我。他将我死死护在怀中,用后背挡住了席卷而来的毒雾。
“闭气!”他在我耳边低吼。
我听见雾气接触他皮肤时发出的细微“滋滋”声,闻到他衣衫烧焦的气息,混合着血的铁锈味。时间仿佛被拉长,又急剧缩短。我被他紧紧箍在怀里,脸颊贴着他滚烫的胸膛,听见他心脏狂跳如擂鼓。
不知过了多久,雾气的翻腾渐渐平息。虫潮退去,林间恢复了死寂。只有两个外乡人倒在地上,生死不明。
专鑫蕾松开了我,踉跄后退一步,后背衣衫破碎,皮肤上布满了可怖的红肿溃烂,有些伤口深可见骨,渗着暗色的血。
“你……”我声音发颤,伸手去扶他。
他避开我的手,脸色惨白如纸,额头沁出冷汗,却勾起一个惯有的、带着讥诮的笑:“怎么,训鹰师也会心疼养蛊的?”
我没理会他的嘲讽,撕下自己衣袖,想为他包扎。伤口触目惊心,毒雾的侵蚀比我想象的更可怕。
“别费劲了。”他喘着气,声音虚弱,“这是‘瘴蛊’,普通法子没用。”
“那怎么办?”我死死按住他肩上最深的一道伤口,鲜血从指缝渗出,温热黏稠。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然后,像是下了某种决心,他抬手,指尖颤抖着探向自己颈间,从贴身衣物里勾出一个小小的银质吊坠。吊坠打开,里面是一点猩红的、仿佛还在微微搏动的膏状物。
“吞下去。”他递给我。
“这是什么?”
“解药的一部分。”他别过脸,不看我,“快点,我撑不了多久。”
我迟疑一瞬,接过那点猩红,放入口中。它入口即化,带着奇异的腥甜,顺着喉管滑下,瞬间在体内燃起一股灼热。
专鑫蕾盯着我吞下,眼中闪过一丝我看不懂的情绪,像是解脱,又像是更深的绝望。然后,他身体一晃,直直向后倒去。
“专鑫蕾!”
我接住他下滑的身体,他比我预想的还要轻。伤口在恶化,暗色的血变成近乎黑色,溃烂在扩散。他的呼吸微弱下去,眼皮沉重地耷拉。
“告诉我…真正的解药是什么?”我捧着他的脸,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他半阖着眼,唇边竟又扯出那抹讨厌的笑,气若游丝:“你早给我下了…最狠的蛊…”
“什么时候?我没有……”
“每次你瞪我…”他咳嗽起来,暗色的血沫溢出嘴角,“我心口就疼得发慌。”
我愣住了。
他抬起颤抖的手,似乎想碰我的脸,却在半途无力垂下:“训鹰的…你训你的鹰…我养我的蛊…可你这只鹰…早把我魂都叼走了…”
“别说话,保存体力。”我咬牙,试图扶他起来,“我带你回寨子,找阿婆……”
“没用的…”他摇头,眼神开始涣散,“‘瘴蛊’入心…除非下蛊之人以心血为引…但惊动祭坛的蛊…反噬已生…”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也好…总比看着你…永远隔着雾…瞪着我强……”
“专鑫蕾!我不许你死!”眼泪终于夺眶而出,砸在他脸上,“你还没告诉我…你给我吃了什么?”
他的瞳孔已经有些扩散,却竭力聚焦在我脸上,嘴唇翕动,吐出几个微不可闻的字:
“同心蛊…母蛊…”
我如遭雷击。
同心蛊。苗疆最隐秘的情蛊之一。子母双生,同命连心。母蛊宿主可感知子蛊宿主的一切,甚至分担伤害。而刚才我吞下的……
“你疯了吗?!”我嘶声喊道,“你把母蛊给了我?那你自己……”
“这样…”他几乎只剩气音,却固执地完成那个笑,“你就能永远…感觉到我了…疼也好…”
话未说完,他的手彻底垂落,眼睛闭上,胸口不再起伏。
“专鑫蕾?专鑫蕾!”
世界寂静无声。铁羽落在我肩头,不安地轻啄我的耳朵。晨雾不知何时散了,阳光刺破林荫,照在他苍白的脸上,照亮他嘴角那抹凝固的、得意的、疯狂的笑。
我跪在泥泞中,抱着他逐渐冰冷的身体,体内的灼热却越来越强烈。那不是毒发的热,而是某种诡异的联系正在建立。我能感觉到——不,是“共享”到——他生命流逝的冰凉,伤口溃烂的剧痛,心脏挣扎着想要跳动的微弱搏动,以及……那深不见底的、绝望的眷恋。
这疯子。这彻头彻尾的疯子。
泪水模糊了视线。我低下头,额头抵着他冰凉的额头。
然后,我做了一个更疯狂的决定。
我拔出他腰间那柄雕刻着虫纹的银柄短刀——我知道,这是他下蛊、取血的工具。刀锋冰凉。我解开自己的衣襟,将刀尖对准左胸心口的位置。
铁羽厉啸一声,想要阻止,我用眼神喝退了它。
“你不是说,下蛊之人以心血为引吗?”我对着怀中无知无觉的人喃喃自语,仿佛他还能听见,“专鑫蕾,你听着。你给了我母蛊,把命交到我手里。”
刀尖刺入皮肤,很痛。但比起此刻心中翻涌的、被这疯狂蛊术点燃的、连我自己都恐惧的炽热,这痛微不足道。
“那我也把命交给你。”
血涌了出来,滚烫的,鲜红的,滴落在他胸前的伤口上,滴落在他苍白的唇上。奇迹般地,那些暗色的、溃烂的伤口,接触到我心血的地方,黑色开始褪去,溃烂停止扩散。
体内的灼热达到了顶点,仿佛有什么东西破茧而出。心口传来尖锐的刺痛,不是刀伤,而是某种更深层的连接被彻底激活、烙刻。我能清晰“看”到他体内盘踞的瘴毒,像黑色的藤蔓缠绕着他的心脉;能“感觉”到我每一滴心血落下,都如滚烫的烙铁灼烧那些毒藤,逼退它们。
这不是医术,这是比蛊更原始、更霸道的连接,是用命换命,是以心血破万毒。
他的睫毛颤抖了一下。
很轻微,但我感觉到了——通过那该死的、美妙的、疯狂的同心蛊。
“专鑫蕾。”我唤他,声音沙哑,“醒来。你的蛊还没解,我的鹰还没驯完。我们的账,还没算清。”
更多的血从我心口涌出,滴落。我的视线开始发黑,力气随着血液流失。但我不敢停。我知道,一旦停下,那黑色的毒藤会再次反扑,会彻底吞噬他最后一线生机。
铁羽在我肩头焦躁地踱步,发出哀鸣。
就在我几乎要撑不住倒下时,他咳了一声。
很轻的一声,却让我浑身一震。
暗色的血沫从他嘴角涌出,但紧接着,他吸进了一口气——微弱的,颤抖的,但是真实的。
他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瞳孔涣散,却努力看向我,看向我血流不止的心口。
“……蠢…货…”他气若游丝地骂,眼泪却从他眼角滑落,混着血污,“谁让你…这么做的…”
“闭嘴。”我咬牙,又挤出一股心血滴在他伤口上,“再骂,我就让铁羽啄你的眼睛。”
他极轻地笑了一下,然后彻底昏了过去。但这一次,他的胸膛有了稳定的起伏,尽管微弱。
毒,暂时压制住了。伤口停止了恶化。
我瘫坐在泥泞里,浑身冷汗,眼前阵阵发黑。心口的刀伤灼痛,但更清晰的是通过同心蛊传来的、他逐渐平稳下来的生命迹象。那感觉诡异极了,像是我的胸腔里装着两颗心,一颗疯狂跳动,一颗挣扎着复苏。
铁羽飞下去,警惕地守在我们旁边。
不知过了多久,寨里寻来的人声隐约传来。我撕下里衣,草草包扎了自己心口的伤,又用专鑫蕾身上还算干净的布料裹住他后背。不能让人看见同心蛊的痕迹,不能让人知道我用了心血引。在青岩寨,有些古老的禁术,是连提都不能提的。
阿婆和几个族人最先赶到,看到惨状,倒吸凉气。两个外乡人已无生息,身体呈现出诡异的彩色斑纹。而我和专鑫蕾浑身血污,狼狈相拥(事实上是我勉强支撑着他)。
“祭坛惊动,瘴蛊反噬……”阿婆检查了专鑫蕾的伤口,又看了看我苍白的脸色和心口渗血的包扎,浑浊的老眼在我和他之间转了一圈,最终什么也没问,只是沉沉叹了口气,“造孽啊……先抬回去。”
我被扶起时,腿软得几乎站不住,却执意要跟着抬专鑫蕾的竹架。同心蛊的联系像一根无形的丝线,绷紧在我和他之间,我离不得他太远。
回到寨子,专鑫蕾被安置在他自己的竹楼里。阿婆带着几位懂蛊的老人为他驱毒疗伤,我守在门外,像一尊僵硬的石像。体内的灼热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彻骨髓的虚弱和……冰冷的链接感。我能感知到他每一次痛苦的痉挛,每一次微弱的呼吸,甚至那些蛊虫在他体内与瘴毒对抗的诡异动静。
铁羽停在我肩头,用喙轻轻梳理我汗湿的鬓发。
三天三夜。他高烧不退,呓语不断,有时念着晦涩的蛊诀,有时含糊地叫着“阿卯”。我坐在他门外的廊下,不曾真正合眼。心口的伤疼,同心蛊的链接更疼,那是一种灵魂被撕扯一部分、强行与另一个濒死灵魂捆绑的钝痛。
第四天清晨,高烧退了。阿婆走出来,神色疲惫但舒缓了些:“命捡回来了。瘴毒拔除了七分,剩下的……看造化,也看你。”
她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仿佛洞悉一切,却依旧沉默。
我走进竹楼。屋里弥漫着药草和蛊虫特有的、混合的苦涩气味。专鑫蕾躺在竹榻上,脸色依旧苍白,但有了些许生气。他睁着眼,望着竹编的屋顶,听到脚步声,眼珠缓缓转向我。
我们沉默地对视。他眼底有劫后余生的空洞,有剧痛后的虚弱,还有一种更复杂的、我无法解读的情绪。
“为什么?”他先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
“什么为什么?”
“同心蛊。母蛊在你体内,你该感觉到子蛊将死。为什么还要用心血救我?”他盯着我,不放过我脸上任何一丝表情,“让我死了,蛊自然解,你也就自由了。”
我走到他榻边坐下。阳光从竹窗棂格漏进来,照在他脸上,照在他依旧缠着厚厚药布的后背。
“那你呢?”我不答反问,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惊讶,“为什么把母蛊给我?在祭坛边,你递给我的时候,就知道那是母蛊,对吗?你知道惊动祭坛的瘴蛊反噬有多烈,你知道你可能会死。为什么还要给我?”
他避开了我的视线,看向窗外摇曳的凤尾竹。
“我习惯了疼。”良久,他说,声音很轻,“心口疼。从你第一次在晒台上,用那种看虫子一样的眼神瞪我开始,就疼。养蛊的人,疼惯了,不怕。但我不想……临死前,连这点疼也感觉不到。”
疯子。还是那句话,彻头彻尾的疯子。
“所以你给我下蛊,用你的命,绑住我的感觉?”我问。
“是。”他承认得干脆,转回头,眼底有种破罐破摔的偏执,“我受不了你永远站在对面,受不了你的眼里只有你的鹰,受不了我们之间永远隔着一层雾。同心蛊……至少我死了,你也会记得这种疼。”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用最极端、最疯狂的方式,诉说着扭曲眷恋的苗疆少年。愤怒吗?有的。后怕吗?充斥骨髓。但除此之外,还有一种更深沉、更滚烫的东西,在同心蛊的链接里灼烧——那是他的不甘,他的绝望,他孤注一掷的献祭,以及……我回应的、同样疯狂的血引。
我们都在用彼此的方式,完成一场病态的捆绑。
“我不会让你死的,专鑫蕾。”我缓缓开口,一字一句,“你的命是我的了。从你递出母蛊的那一刻起,从我的血滴进你伤口的那一刻起。”
他瞳孔微缩。
“瘴毒没清完,对吧?”我继续道,感受着链接那端传来的、他体内依旧盘踞的阴冷,“阿婆说看造化,也看我。我会找到办法,彻底清除它。在那之前,你最好好好活着。”
我俯身,靠近他,近到能看见他睫毛的颤动,能闻到他身上药草和血混合的气息。
“你不是要我感觉到你吗?”我低声说,手轻轻按在自己心口,也同时通过蛊链接,感受到他胸腔的震动,“现在,我们彼此都感觉到了。疼,一起疼。活,一起活。或者……”
我顿了顿,看进他逐渐燃起暗火的眼底。
“一起死。”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不正常的红晕。不是发烧,是别的。
“你这算是什么,训鹰师?”他声音更哑了,“报复?还是……”
“是回答。”我直起身,拉开距离,却让那无形的蛊链接在我们之间震颤,“对你那蠢透了的情蛊的回答。”
我转身走向门口。
“你去哪?”他在身后问,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去给你找彻底解毒的方子。”我停在门口,没有回头,“还有,去驯一只新的鹰。”
“什么?”
我侧过脸,余光看到他撑起身子,牵动伤口,疼得龇牙咧嘴也不顾。
“一只,”我慢慢地说,字句清晰,“只属于你的鹰。”
我走出竹楼,阳光刺眼。铁羽长啸一声,冲上云霄。心口的伤还在疼,蛊链接那端传来的、他的虚弱和悸动也清晰无比。
但我知道,有什么东西,从今天起,彻底不同了。
雾散了。
锁链,扣紧了。
而这场始于针锋相对、纠缠于蛊与鹰、几乎以死亡告终的病态爱恋,才刚刚开始。
我们互为蛊。
我们互为鹰。
我们互为劫。
我们,互为生路。
-
-
-
-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