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阳宫
夜已深沉，暴雨初歇，潮湿的水汽混合着龙涎香的气息在殿内弥漫。烛火跳跃，将元朗略显苍白的面容映照得明暗不定，他受伤的左臂被宽大的袖袍巧妙遮掩，唯有偶尔微蹙的眉头泄露出一丝不适。奉清轻手轻脚地走进内殿，打破了这片沉寂。
（躬身，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小心翼翼的恭敬） 陛下，王爷和……贤妃娘娘在殿外觐见。
元朗抬起眼，目光深邃，看不出情绪。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宣他们进来吧。
是，陛下。
奉清退至殿门，高声道。
“宣——战亲王、贤妃娘娘觐见——！”
脚步声由远及近。纯阳公主，如今的贤妃，在元战的“陪同”下走入殿内。她已换下了那身湿透的衣衫，穿着元国宫妃的常服，发髻简单挽起，未施粉黛，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却如同古井无波，透着一股经历巨变后的死寂与认命。她依着宫规，缓缓跪拜下去。
（声音平稳，没有丝毫起伏） 臣妾，参加陛下。
元朗的目光落在她低垂的头顶，捕捉到了那个称呼的转变。
（轻轻重复，带着一丝玩味） 臣妾……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听不出喜怒）
看来，公主殿下是想明白了？”
纯阳抬起头，直视着元朗，唇边泛起一抹极淡的、带着自嘲的弧度。
我一个和亲之人，阶下之囚，生死皆在陛下掌控之中，又有什么资格……想不明白？”
（并不动怒，反而点了点头） 你终究是为了你的燕国，才选择向朕屈服。”
（坦然承认，目光清澈而冰冷） 是。若非顾及燕国万千子民可能再遭战火，我宁可血溅五步，也绝不……”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其中的决绝之意，殿内之人都听得明白。
（轻笑一声，带着些许感慨） 你倒坦白。
（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悠远）
你知道吗？朕从一个人那里……听说过你。”
纯阳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那人说，你虽为女子，却聪慧过人，胸有丘壑，更难得的是爱民如子，体恤疾苦。在燕国监国期间，推行了几项利于民生的新政，颇见成效。他说……你若为男子，必是燕国一代明君，是位难得的储君，其才其德，不亚于朕。”
（心头巨震，一个模糊的身影在脑海中闪过，但她强行压下，语气依旧平静） 不知是何人，对臣妾竟有如此高的评价？竟能在陛下面前这般言论？”
（收回目光，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丝讳莫如深） 不可说。”
纯阳凝视着他，一个念头骤然升起，带着几分荒谬和尖锐的刺痛。
难道陛下……就是因为你的这位故友对臣妾的几句赞美之词，便大动干戈，非要让我来此和亲不成？”
这是其中原因之一。” 他坦然承认。
（追问） 只是原因之一？陛下还有其他原因？”
朕国的军师，林毅，你一路上应该见过吧？”
是，见过。” 她想起那个总是沉默跟在元战身边，眼神睿智而深邃的中年文士。
他的师傅，乃是上一代有名的玄学大师，临终之前，曾为我元国占卜一卦。”
纯阳的心猛地一跳，隐隐预感到了什么。
那卦……和臣妾有关？”
“是。”
（他的目光再次聚焦在她身上，带着审视与一种难以言喻的期待）
卦象显示，凤鸣于岐，栖于元梧。你会辅佐我元国……三代帝王。”
此言一出，不仅纯阳愣住了，连一旁垂手侍立的元战也微微动容。
（回过神来，觉得无比荒谬，忍不住失笑） 辅佐三代帝王？呵呵……未免太看得起我了。”
（她的笑容里带着苦涩与自嘲）
我连自己的命运都有那么多无可奈何，连身边最想保护的人都护不住……又有什么本事，能辅佐你们元国三代帝王？这卦象，怕是错了。”
（并不意外她的反应） 所以，起初朕也不信。天意渺茫，卦象难测。但多方印证，你的确……关乎我元国的国运兴衰。”
（了然） 所以，和亲……就是陛下你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将我这所谓的‘国运’牢牢拴在身边，什么都应该在自己眼前，让自己亲眼看，亲手掌控，是吗？”
不错。
他的回答简洁而有力。
纯阳沉默片刻，忽然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元朗，问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问题。
陛下，若那卦象是真的，我真的能辅佐三代帝王……那你可曾想过，这意味着什么？”
（她一字一顿，清晰地说道）
这意味着……你会早夭。”
（勃然变色，厉声喝道） 放肆！”
（“铮”的一声，他随身佩戴的宝剑已然出鞘，冰冷的剑锋瞬间架上了纯阳纤细的脖颈，杀气凛然）
贤妃！你可知诅咒陛下，是何等大罪？是要株连九族的！”
纯阳感觉到脖颈上传来的森森寒意，身体本能地一僵，但她并未退缩，依旧直视着元朗。
元朗看着这剑拔弩张的一幕，眉头微蹙，抬手，轻轻拂开了元战持剑的手。他的动作看似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语气平和） 元战，不必如此。”
（急切地） 皇兄！她……”
（抬手制止他，目光依旧看着纯阳，带着一种超脱的平静） 人固有一死，只是早晚的问题。贤妃所言，不过是以卦象推演事实，算不得诅咒。”
皇兄！
元战语气沉痛，还想再劝
不必多言。朕知道你要说什么。”
（他的目光转向元战，变得深沉而郑重）
如果真的到了那个时候……元战，朕希望你可以好好帮朕守着元国的江山，守着这片祖宗留下的基业，让它……绵延不绝，国祚永昌。”
（猛地跪倒在地，声音哽咽） 皇兄！臣弟……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他深知这句话背后沉甸甸的托付与不祥的预兆
当时跪在一旁的我，还不完全明白这深夜寝宫之下，寥寥数语间所蕴含的沉重分量。直到许多年后，回首往事，我才惊觉，正是在这个雨后的夜晚，在这烛火摇曳的朝阳宫内，我仿佛无意中窥见了两代帝王交织的命运轨迹，也是从这一刻起，我被更深地卷入这权力与命运的漩涡之中，越陷越深，再也无法挣脱……
殿内陷入一片短暂的沉默，只有烛火噼啪作响。元朗似乎有些疲惫，揉了揉眉心。
元战，夜深了，你也累了。退下吧，好好休息。”
（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叩首） 是，皇兄。臣弟告退。”
元战起身，走到纯阳面前时，脚步微顿。他目光复杂地看了她一眼，带着警告，也带着一丝未散的怒气。
（压低声音） 贤妃娘娘，臣希望你以后，多注意自己的措辞和言行举止。须知，祸从口出。”
（微微颔首，语气淡漠） 多谢王爷提醒。臣妾……一定谨记。”
（看着她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心头火起） 你……哼！”
最终，他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看着元战的身影消失在殿外，纯阳才缓缓转回头，望向御座上的元朗，问出了盘旋在心头许久的疑问。
陛下，若卦象应验，若您真的……不在了。您是否……早已打算将皇位传于战王爷？”
元朗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欣赏。
你果然聪慧。不错，朕……有此意。”
（疑惑地） 为什么？陛下为何不想传位给自己的子嗣？难道……”
一旁的奉清见状，小心翼翼地躬身插话解释道：
回贤妃娘娘，陛下虽然早早大婚，但……中宫之位一直虚悬，几位娘娘也……至今都未曾有子嗣。”
她恍然，但看元朗的神情，似乎并非仅仅是子嗣缘薄那么简单。
（接口道，语气平静无波，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朕，永远都不会有子嗣。”
（震惊） 陛下，这是为何？” 这话几乎等同于断言自己绝后，对于一国之君而言，简直是不可想象之事。
（目光投向殿外沉沉的夜色） 元国的储君，若让一个懵懂稚子即位， 虎视眈眈的权臣与外敌，这对他，对元国，都绝非幸事。主少国疑，乃取乱之道。”
（深以为然，低声附和） 是啊……天子年幼，内无权柄，外无强援，要想守住这元国的万里江山，怕是选了世上最艰难的一条路。”
“不错。”
（他的声音带着帝王的深沉与忧虑）
届时，若有那心怀不轨的朝臣，或是拥兵自重的藩王，见天子年幼，不将其放在眼里，趁机勾结，把控朝堂，祸乱朝纲……那才是我元国真正的灭顶之祸，祖宗基业恐将毁于一旦。”
故而，文韬武略、年富力强、且与陛下兄弟情深的战王爷，便是最好的，也是唯一的皇位候选之人。” 她彻底明白了元朗的布局与苦心。
元朗凝视着纯阳，半晌，忽然发出一声由衷的感叹。
公主，你若为男子，该多好。”
（他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朕必引你为知己，与你共谋这天下大事，开创盛世！可惜，可惜啊……哈哈……”
他的笑声在空旷的殿内回荡，带着几分苍凉，几分无奈，还有一丝遇到知音却又注定无法并肩的遗憾。纯阳跪在下方，听着这笑声，心中五味杂陈。她知道，从今夜起，她的人生将彻底与这个国家，与这对帝王兄弟的命运，紧密地捆绑在一起，再难分割。前路漫漫，吉凶未卜。
津ICP备2022002164号-2 © 2016-2023 iHuaBen.com 版权保护声明 不良信息举报:tousu@liangzishidai.cn 举报电话:0772-2994948
津ICP备2022002164号
京网文5644-442号
增值电信业务经营许可证编号:京B2-20201692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
北京市朝阳区东方梅地亚中心C座2809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