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街对峙后的第三日,灵州城最热闹的“望北楼”茶馆,贴出了一张奇特的告示。
告示上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一行遒劲有力的大字:“以棋会友,一局定乾坤。能破此残局者,愿奉薄礼。”
告示旁,摆着一盘棋局。黑白二子在棋盘上厮杀正酣,黑子已被白子围困,看似败局已定,但细看之下,黑子于绝境中暗藏数处伏笔,稍有不慎,便会满盘皆输。
这棋局,杀气腾腾,不似雅玩,倒像一场沙盘推演。
消息一出,灵州城内的棋道高手与自诩聪慧之士纷纷前来挑战。然而,一日过去,败者如云。那盘棋局如同一头沉默的巨兽,吞噬了所有人的自信,依旧稳稳地摆在那里,无人能破。
沈宁自然也听说了此事。她对棋道虽非顶尖,但自幼随父亲学习兵法谋略,深知棋局与战局相通。听闻那棋局暗合兵法,她心中不免生出几分好奇。
这日午后,她换上一身利落的男装,独自一人来到了望北楼。
茶馆二楼,凭栏处,一个熟悉的身影正临窗而坐。
依旧是那身月白长衫,他单手执杯,目光落在楼下的棋局上,神情淡然,仿佛那场引得全城热议的挑战,与他毫无关系。
沈宁的脚步顿住了。她几乎立刻就猜到,这所谓的“邀天下英雄”,八成就是此人的手笔。他是在用这种方式,向灵州城,或者说,向她,发出挑衅。
一股不服输的劲儿从心底升起。她沈宁,生平最不怕的,就是挑战。
她压下心头的波澜,面无表情地走下楼,径直来到棋盘前,对一旁的茶博士道:“我来试试。”
此言一出,原本嘈杂的茶馆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这个清秀俊朗的“少年”身上。
茶博士有些为难:“公子,此局……”
“无妨。”楼上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
众人抬头,只见谢临渊不知何时已凭栏而立,正低头看着她,目光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沈宁没有再看他,径直在棋盘前坐下。她仔细端详棋局,黑子被围困于中腹,四面楚歌,看似死局。但她敏锐地察觉到,黑子在左下角有一个不起眼的“断点”,那是整个棋局的命门所在。
她没有丝毫犹豫,拈起一枚黑子,没有去解中腹之围,而是“啪”的一声,落在了左下角的断点之上。
这一手,看似闲棋,实则暗藏杀机,如一把尖刀,直插白子大龙的软肋!
“好棋!”茶馆内立刻有懂行的棋客忍不住赞叹。
楼上的谢临渊,眼中终于闪过一抹真正的欣赏。
他走下楼,在她对面从容坐下,拈起一枚白子,不假思索地应了一手。白子如灵蛇出洞,瞬间封死了黑子的去路,攻势凌厉无比。
棋局,正式开始。
一时间,茶馆内落子声清脆,气氛紧张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沈宁的棋风,一如她的人,清冷、凌厉,招招致命,从不拖泥带水。她的每一步都带着兵法中的奇诡与果决,看似防守,实则暗布杀机。
而谢临渊的棋风,则如他的人,深沉、阔大,不动如山,动如雷霆。他稳扎稳打,步步为营,看似平淡无奇,却在不知不觉中织成一张天罗地网,将沈宁的锋芒一点点化解、吞噬。
两人你来我往,棋盘上的厮杀已进入白热化。黑子与白子犬牙交错,杀气纵横,仿佛不是在下棋,而是在指挥一场千军万马的决战。
沈宁完全沉浸其中,她从未遇到过如此强劲的对手。对方的每一步都仿佛能预知她的想法,总能在她最得意的地方,给她以沉重一击。
一个时辰后,棋局进入收官阶段。
沈宁的额角已渗出细密的汗珠,她看着棋盘,黑子虽奋力突围,但终究是棋差一着,被白子以半子之优,锁定胜局。
她输了。
这是她自学习棋道以来,输得最彻底,却也……最酣畅淋漓的一局。
她抬起头,对上了谢临渊那双含笑的眼眸。那双深邃如渊的眼睛里,此刻不再是淡漠与疏离,而是充满了欣赏与……一种她看不懂的炽热。
“姑娘好棋艺。”谢临渊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真诚的赞许,“此局名为‘困龙’,我摆了三日,你是唯一一个看到‘龙眼’所在的人。”
“承让。”沈宁言简意赅,心中却并无半分输棋的恼怒,反而有一种棋逢对手的畅快。
“我输了,不知公子所言的薄礼是何?”她问。
谢临渊笑了,那笑容如冰雪初融,瞬间照亮了他整张脸。他没有拿出任何金银珠宝,只是将手中的白子轻轻放在棋盘上,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这局棋,便是在下的薄礼。”
沈宁一愣。
“能与姑娘对弈一局,于我而言,已是千金不换。”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我更好奇,不知沈姑娘的剑,是否也如你的棋一般,如此……不凡?”
他竟,从一开始就知道她是女子!
沈宁心中大震,猛地站起身,瞪着他。
而谢临渊只是含笑回望,那眼神仿佛在说:这场试探,我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