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不知沈姑娘的剑,是否也如你的棋一般,如此不凡”,如同一颗投入静湖的石子,在沈宁心中激起千层巨浪。
她震惊地看着他,全然忘记了自己还穿着一身男装,也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她所有的伪装,在他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眸下,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你……”沈宁的嘴唇动了动,却吐不出一个完整的字眼。她从未如此失态过。
谢临渊看着她那副又惊又怒、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的模样,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他站起身,对着周围还在回味棋局的茶客们朗声一揖:
“今日多谢诸位捧场,此局已破,散了吧。”
众人虽意犹未尽,但见他态度坚决,也只好三三两两地散去,口中还在议论着方才那场精彩绝伦的对弈。
转眼间,原本喧闹的二楼雅座,只剩下了他们二人。
沈宁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警惕地看着他,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软鞭上。那是她今日出门,为图方便而带的防身之物。
“你到底是谁?为何要调查我?”她的声音恢复了冰冷,但那份镇定之下,是翻涌的惊涛。
谢临渊缓缓放下按在棋盘上的手,脸上那咄咄逼人的气势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他后退一步,对着沈宁,郑重地作了一个揖。
姿态谦和得仿佛方才那个在棋盘上杀伐果断、言语间充满挑衅的人,根本不是他。
“在下一介书生,姓谢,单名一个‘渊’字。朋友们都叫我,阿渊。”
“阿渊?”
沈宁念着这个名字,只觉得荒谬至极。眼前这个气度不凡、心思深沉如海的男人,与一个温文尔雅的“阿渊”如何能联系在一起?
见她不信,谢临渊叹了口气,脸上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苦笑与无奈:“姑娘莫要误会,我并非有意调查姑娘。只是……在下对兵法谋略略有涉猎,方才与姑娘对弈,只觉姑娘的棋路大开大合,暗合兵法,绝非寻常闺阁女子所能及。又见姑娘身手矫健,救下孩童时那份果敢与胆识,绝非一般武夫所能比。”
他顿了顿,目光中充满了真诚的欣赏,继续说道:“能集兵法、武艺与一身气度于一身的年轻女子,放眼整个大周,除了定国公府那位以‘惊鸿剑法’闻名的沈宁沈姑娘,我想不出第二人。在下……斗胆一猜,不想竟猜中了。若有冒犯,还请姑娘恕罪。”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解释了他识破身份的原因,又将一切都归结于“欣赏”与“敬佩”,让人挑不出半分错处。
沈宁的警惕心,不由自主地放下了几分。她不得不承认,他的解释合情合理。她自以为伪装得很好,却不知在真正的行家眼中,早已破绽百出。
“所以呢?”她依旧冷着脸,“设下棋局,就是为了揭穿我?”
“当然不是!”谢临渊立刻摇头,神情显得有些急切,仿佛被误解了心意的君子。“在下游学至此,听闻灵州民风彪悍,本想以棋会友,结交几位豪杰。未曾想,能在此地得遇姑娘这般……不凡的人物。”
他看着她的眼睛,目光灼热而坦荡,充满了纯粹的赞叹:“沈姑娘,你是我生平所见,第一个让我心生敬佩的女子。你的见识,你的棋艺,你的剑法……都远超于我。在下只是……想与姑娘结交一二,绝无半点恶意。”
“敬佩?”沈宁嗤笑一声,“上元节在长安,你撞碎了我的花灯,可看不出半分敬佩。”
提及此事,谢临渊的脸上露出一丝懊悔与尴尬。他挠了挠头,竟做出一个与他气质极不相符的憨厚动作。
“那日……是在下的不是。当时情急,又见姑娘气度不凡,一时口不择言,还望姑娘海涵。”他再次深深一揖,“那盏灯,在下愿加倍赔偿。只是不知那灯有何特别,让姑娘如此看重?若不嫌弃,在下愿走遍天涯,为姑娘寻来一盏更好的。”
他的态度太过诚恳,语气太过谦和,那副真心悔过的模样,让沈宁准备好的一肚子质问,竟又不知从何说起。
她看着他,眼前的“阿渊”,温和、谦逊、满眼都是欣赏与歉意。这与她记忆中那个眼神淡漠、言语傲慢、拂袖而去的男人,判若两人。
究竟是哪一个,才是真实的他?
沈宁的心,乱了。
她沉默了许久,终于冷冷地吐出一句:“不必了。一盏灯而已,我早已不在意。”
“是,是。”谢临渊连忙点头,随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眼中闪过一丝期待,“既然姑娘不在意,那……在下可否有幸,能有机会见识一下姑娘的‘惊鸿剑法’?在下对剑道也略有心得,若能得姑娘指点一二,实乃三生有幸!”
他看着她,眼神亮得惊人,就像一个对武学充满热忱的、纯粹的书生。
沈宁被他这副模样弄得心烦意乱,却又生不出真正的恶感。她感觉自己像一只被狐狸盯上的鸡,明明知道对方不怀好意,可对方偏要装出一副只想和你“交朋友”的无辜模样。
“我累了。”她最终只能丢下这三个字,转身便走。
“姑娘!”谢临渊在她身后喊道。
沈宁脚步未停。
“明日午后,我还在这里等你!”他的声音里带着不容拒绝的执着,“我备下了好茶,还望姑娘赏光!”
沈宁没有回答,脚步却快了几分,仿佛身后有什么猛兽在追赶。
直到走出望北楼,她才敢大口呼吸。风吹在脸上,却吹不散心头的烦乱。
故人“阿渊”……
这个新认识的朋友,让她觉得,比那个初见的仇人,要危险一百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