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临渊那句轻飘飘的问话,像一根无形的针,精准地刺破了沈宁强撑的冷静。
上元节……他果然记得。
他不仅记得,还将那份轻慢与傲慢,从长安一路带到了灵州。
沈宁的脸色瞬间又白了几分,心头那股被压抑的怒火与委屈交织翻涌,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堤坝。她正要开口,用更尖刻的言语回敬过去,一个沉稳而威严的声音却从人群后方传来。
“宁儿!”
人群如摩西分海般向两侧退开,一个身披玄色大氅、气度凛然的中年男子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他身形魁梧,面容刚毅,即便未着戎装,那股久经沙场的铁血之气也扑面而来,让周围的百姓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父亲!”沈宁看到来人,眼中的锋芒瞬间收敛,化作一丝委屈,快步迎了上去。
来人正是镇国公沈巍。他看了一眼女儿,见她安然无恙,这才松了口气,随即目光如电,射向了牵马而立的谢临渊。
“方才,是纵马惊了小女?”沈巍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之重。
不等谢临渊回答,周围已经有认出沈巍的百姓惊呼出声:
“是沈将军!镇国公爷!”
“天啊,那……那被骂的公子,竟敢在沈将军面前……”
谢临渊的眼中终于闪过一丝真正的讶异。他打量着沈巍,又看了一眼依偎在沈巍身旁、瞬间从带刺的玫瑰变回娇花的沈宁,心中那点玩味渐渐被一种更为浓厚的兴趣所取代。
原来如此。
一个路过的灵州都尉认出了沈巍,连忙上前行礼,又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谢临渊,对沈巍低声解释道:“将军,方才这位公子的马惊了街,是令爱救了那孩童。令爱……令爱是在斥责公子行事鲁莽。”
沈巍的眉头紧锁,他看向谢临渊,目光中带着审视与不悦。他虽心疼女儿,却也知她素来骄纵,当街与人争执,定有缘由。
谢临渊却在此刻对着沈巍微微颔首,姿态不卑不亢,朗声道:“是在下之过。惊扰了令爱,也惊扰了百姓,某在此赔罪。”
他的坦率让沈巍有些意外,也让他准备好的满腔怒火无处发泄。他哼了一声,拉过沈宁的手臂:“宁儿,我们回府。”
沈宁却倔强地站在原地,目光依旧死死地盯着谢临渊,仿佛要将他的模样刻进骨子里。
沈巍无奈,只得对身旁的亲卫低声吩咐了几句。那亲卫会意,转身对周围还在议论的百姓朗声道:“都散了吧!此乃定国公府家事,也是我镇国公府的掌上明珠,沈宁姑娘!”
“沈宁”二字一出,人群中又是一阵骚动。
“原来她就是沈宁!那个以一手‘惊鸿剑法’名动京城的才女!”
“听说沈将军将她宝贝得跟眼珠子似的,果然气度不凡!”
“我的天,那公子可真是……惹到铁板了。”
这些窃窃私语,一字不落地,全部飘进了谢临渊的耳中。
他的瞳孔,在那一瞬间,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沈宁。定国公沈巍之女。
以剑闻名的京城才女。
上元灯节,那个为了寻一盏失传古灯而执着清冷的女子。
灵州街头,这个为救陌生孩童而奋不顾身、言辞犀利的女子。
两个截然不同的身影,在他脑海中缓缓重合,最终,定格成她方才那双燃烧着怒火的、清亮无比的眼眸。
原来,她不是什么深闺娇弱的小姐。
她是一柄藏于鞘中的利剑,锋芒内敛,却能在关键时刻,划破长空。
谢临渊看着沈宁被沈巍拉着远去的背影,她依旧不时回头,用那双冰冷的眼睛瞪着他,像一只护食的、被惹怒的小兽。
他低头,轻轻抚摸着黑马柔顺的鬃毛,唇角,终于勾起了一抹真正意义上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那笑容里,有惊艳,有玩味,更有一种猎人发现绝世猎物般的志在必得。
“沈宁……”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觉得每一个音节都充满了趣味。
这趟来灵州,似乎比他预想的,要精彩得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