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夜书阁约定后,墨婉清与谢长风之间便多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秘密。他们选定每旬逢五、逢十的午后,借口谢长风需寻清净处温书或习字,墨婉清则假称去后园僻静处练习女红或诵读诗书,实则两人会在谢长风所居客院后一处更为隐蔽的闲置小院碰面。那里平日少有人至,唯有几丛修竹与一架枯藤,倒也清静。
谢长风教得认真,从最基础的《孙子兵法》篇章讲起,结合古今战例,深入浅出。他并不拘泥于书本,有时随手折枝为笔,在地上画出山川城池之势;有时讲解阵法演变,亦会亲自演示简单的步法方位。除了兵法道理,他也当真如最初所言,教她一些最基础的强身健体、灵活手脚的简单招式与吐纳之法,言明只为健体防身,不涉高深武艺。墨婉清学得如饥似渴,那双惯常沉静如古井的眸子,只有在这些时刻,才会焕发出一种惊人的专注与亮彩。她记性极好,悟性亦佳,常常能举一反三,令谢长风也暗自赞叹。两人一个教,一个学,在这方小小的、与世隔绝的天地里,时间仿佛都流淌得格外静谧而充实。
然而,秘密终究有被窥破的风险。墨府虽大,下人间耳目却多,尤其关乎两位小姐与贵客的行踪,总有人格外留心。
这日,又逢约定的日子。墨婉清仔细检查了随身携带的绣篮——底层暗格藏着谢长风上次布置让她细读的一卷手抄兵法注解。她心中怀着隐秘的期待与一丝学有所得的雀跃,像往常一样,避开人多的路径,脚步轻快地朝那小院走去。她并未察觉,身后不远处的假山石后,一双眼睛正紧紧盯着她的背影,随即悄无声息地转身,朝着墨长史书房的方向疾步而去。
墨长史正在书房与幕僚商议事务,听闻心腹下人急报,言及大小姐近日行踪可疑,常独自前往客院后荒僻处,且与暂住的谢小公子私下相见,似有逾矩之举。他初时不信,细问之下,那下人赌咒发誓,描述得时间地点分明,甚至提及曾隐约听到“阵法”、“步法”等零星词语。
“啪!” 墨长史手中的茶盏重重搁在案上,脸色瞬间铁青。私相授受已是大忌,若还涉及什么“阵法步法”,成何体统!他立刻想起那日门口谢长风对长女不同寻常的维护,又思及谢家门第,一股怒火夹杂着被冒犯的威严与对长女“不安分”的深重厌恶直冲头顶。
“取家法来!” 他厉声喝道,起身便往外走,手中已抄起了一柄厚重的檀木戒尺。
当墨长史怒气冲冲带着人赶到那偏僻小院时,看到的正是谢长风在纠正墨婉清一个简单步法转身的动作,两人之间隔着恰当的距离,谢长风神情专注地讲解着要领,墨婉清则认真模仿。然而,在墨长史眼中,这“教导”与“靠近”本身,已坐实了最不堪的猜想。
“孽障!还不跪下!” 墨长史的暴喝如同惊雷,炸碎了小院的宁静。
墨婉清浑身剧震,脸色霎时惨白如纸,手中的绣篮“哐当”落地,那卷手抄注解从暗格滑出,落在尘土里。她惊惶地抬头,对上父亲那双盛满震怒与嫌恶的眼睛,膝盖一软,几乎要瘫倒在地。
谢长风也是一惊,但他迅速上前半步,隐隐将墨婉清护在身后,拱手行礼:“墨世叔,请息怒。此事……”
“谢贤侄!” 墨长史打断他,脸色因强压怒火而显得有些扭曲,但面对谢长风,他终究保留了一丝理智和客气,只是语气僵硬,“此乃我墨家家事,这孽女不知廉耻,私会外男,更行些不伦不类之举,坏我门风,今日定要好好教训!” 说着,手中戒尺扬起,便要朝墨婉清身上抽去。
“世叔且慢!” 谢长风抬手,迅捷而坚定地挡在了戒尺落下的方向,那戒尺险险停在他手臂上方寸之处。他目光清澈坦荡,迎着墨长史惊怒交加的眼神,声音沉稳,字字清晰:“此事错不在婉清小姐,是晚辈冒昧。晚辈见她于兵事一道确有颖悟之心,不忍其志被埋没,又恐惹人非议,故私下相约,略加指点,只为启智健体,绝无半分逾礼不矩之处。所有过错,皆在晚辈考虑不周,擅自做主,请世叔责罚晚辈便是,万勿迁怒于婉清小姐。”
他将所有责任一力承担,姿态放得极低,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维护。
墨婉清原本在巨大的恐惧和羞耻中几乎麻木的心,因他这番话,猛地一颤。她怔怔地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尚且单薄却异常挺直的少年背影,看着他为自己揽下所有罪名。父亲那冰冷嫌恶的眼神带来的刺痛尚未消退,此刻却又混杂进一股更为尖锐的酸楚——她只是想学点自己喜欢的东西,为何如此艰难?为何要连累他也卷入是非,承受责难?
墨长史见谢长风如此维护,心中更是怒极,却又碍于谢长风的身份和其父谢将军的情面,不能真将戒尺落在这位小客人身上。他举着戒尺的手僵在半空,脸色变幻不定,胸膛剧烈起伏。
僵持片刻,他重重冷哼一声,终究愤愤地将戒尺掷于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背过身去,似在极力平复翻涌的怒气。
小院内一片死寂,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
良久,墨长史转过身,脸上已勉强恢复了几分平静,只是眼神依旧冰冷。他看了一眼脸色苍白、摇摇欲坠的墨婉清,又看了一眼面色沉稳、目光坚定的谢长风,眼中算计的光芒飞速掠过,随即换上一副似是无奈、又似是为难的神色,缓缓开口,语气却带着不容更改的决定:
“既如此……谢贤侄高义,愿指点小女,老夫也不便再多阻拦。” 他话锋一转,“只是,婉清终究是闺阁女子,独与你一处学习,传出去终归不妥。这样吧,” 他目光扫过墨婉清,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漠,“让柔儿也一同来学。她身子骨向来娇弱,正需锻炼一番,强健体魄。姐妹二人作伴,既全了礼数,也能让柔儿受益。”
墨婉清猛地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父亲。她太清楚父亲了。他哪里是真的想让墨婉柔学习兵法锻炼身体?他分明是看中了谢长风的身份和潜力,想借此机会,让更得他宠爱、也更懂得撒娇卖乖的墨婉柔,能够名正言顺地接近谢长风!让墨婉柔……取代她,或者至少,分走谢长风的注意和可能的好感。
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窜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她仿佛能看到,妹妹娇笑着挤进她和谢长风之间,父亲欣慰满意的眼神,而自己,将再次被挤到边缘,连这唯一一点偷来的、属于自己的光,也要被强行分走,甚至玷污。
“父亲!” 她急急上前一步,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妹妹她还小,性子活泼,恐怕静不下心来学这些枯燥东西,也……也不合适……” 她想说,墨婉柔根本不爱这个,父亲您明明知道!
“够了!” 墨长史厉声喝断她,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厌烦与警告,“你一介女流之辈,我能同意让你继续学这些旁门左道,已是最后的让步!让你妹妹与你一同学习,互相有个照应,有何不可?要么,你们姐妹二人一起学,要么——” 他盯着墨婉清,一字一句,冰冷如刀,“你永远别想再靠近书阁半步,也休想再碰这些不该你碰的东西!”
眼泪瞬间冲上墨婉清的眼眶,她死死咬住下唇,才没让它们滚落。巨大的委屈、不甘和一种被彻底背叛、被当作棋子利用的痛楚攫住了她。她看着父亲那张道貌岸然却写满偏私与算计的脸,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一种名为“恨”的情绪在心底滋生。她为什么要学兵法?如果不是因为她这份“不该有”的喜好,谢长风就不会被卷进来,就不会面临责难,父亲也就不会趁机把墨婉柔塞进来……
“父亲,我不……” 她几乎要脱口而出“我不学了”,声音哽咽,话未说完。
一直静默旁观的谢长风,此时却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太多情绪:“墨世叔考虑周全。教一位小姐是教,教两位小姐也是教,并无大碍。过几日,便请世叔将两位小姐送至此处吧。”
墨婉清倏地转头看向他,眼中满是惊愕、不解,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受伤。他……就这么轻易答应了?他难道看不出父亲的意图吗?
谢长风迎上她的目光,几不可察地微微摇了摇头,递给她一个安抚的、带着些许无奈却又让她“放宽心”的浅浅微笑。那笑容里,有理解,有坚持,仿佛在说:别怕,约定还在。
墨长史见谢长风应允,眼中算计得逞的光芒一闪而过,脸上却立刻堆起笑容,语气也缓和慈祥了许多:“多谢谢小公子体谅!那这两个不成器的女儿,就多多劳你费心了。” 他转向墨婉清,语气转为惯常的、带着命令式的嘱咐:“婉清,你是长姐,柔儿身子弱,你需多照顾着她些,不可只顾自己。” 他又对谢长风笑道:“也劳谢小公子,对柔儿那孩子,多加关心指点。”
墨婉清站在那里,看着父亲说完这番话后,仿佛解决了一件麻烦事般,神态轻松地转身离去,背影甚至透出几分满意。她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干了,紧紧攥着的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带来清晰的刺痛,却远不及心中那冰冷彻骨的疼痛。
她痛恨父亲的偏心,如此明目张胆,不惜利用一切机会为墨婉柔铺路。
她痛恨他的算计,连女儿一点点卑微的喜好和可能的际遇,都要拿来作为攀附的筹码。
她更痛恨自己,为何偏偏是墨家的女儿,为何要生在这样一个,从未给过她温暖,却要一次次剥夺她所珍视之物的地方。
眼泪,终于无声地滑过苍白的脸颊,滴落在尘土里,了无痕迹。只有那卷躺在地上的手抄注解,被风轻轻掀动页角,仿佛一声无声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