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长风因父亲奉旨离京办差,需数月方归,临行前将他托付给至交墨长史照看一段时日。墨府遂收拾出一处清净客院,让这位小客人住下。
谢长风自幼受父亲熏陶,自律勤勉,即便客居他府,每夜读书的习惯亦不更改。墨府待客周到,知他喜好,特地告知府中书阁对他开放。
这夜,月华如水,透过书阁高窗棂格,洒下片片清辉。阁内烛火不算明亮,只在他常坐的临窗书案上燃着一盏,映照着摊开的经卷。四下里极静,只有书页偶尔翻动的轻微声响,以及窗外隐隐的虫鸣。
忽然,一阵极其细微的、几乎被虫鸣掩盖的窸窣声,从书架深处传来,像是有人极力放轻脚步,或是衣料摩擦过木架。
谢长风翻书的动作顿住,抬眼望去。声音来源处,烛光难以企及,只有幽暗朦胧的一片。他放下书卷,无声地站起,没有惊动守在外间可能打盹的小厮,而是自己悄步向那排高大的书架走去。
越靠近,那细微的声响越是清晰,仿佛有人在小心翼翼地翻阅书籍。这么晚了,会是谁?府中下人?还是……
他心中存了疑,在即将拐过书架转角时停住,顺手从身旁书架上抽出一册厚重的《地方志》,假作翻阅,实则借着书册的遮挡,目光锐利地透过书册上方与书架之间的空隙,向声响处望去。
然而,他并未立刻看到人影,却猝不及防地对上了一双眼睛。
就在书架另一侧的缝隙里,一双黑白分明、此刻盈满了惊惶与愕然的眸子,正正地与他窥探的视线撞个正着!
是墨婉清!
她显然也没料到会有人在此刻出现,更没料到会被如此直接地发现。那一瞬间,她脸上血色尽褪,惊得几乎要叫出声,却又死死咬住了下唇。慌乱中,她手中捧着的一本书册“啪嗒”一声滑落,掉在地上,在寂静的书阁里发出清晰的、令人心惊的回响。
这声响彻底击溃了她本就紧绷的神经。墨婉清再不敢停留,甚至顾不上捡起掉落的书,像一只受惊的小鹿,倏地转身,飞快地没入后方更深的书架阴影中,只留下细微急促的脚步声,迅速远去,消失在通往侧门的走廊方向。
谢长风愣了一瞬,立刻绕过书架,来到她刚才站立的位置。地上,果然孤零零地躺着一本书。他弯腰拾起,借着窗外透入的月光和远处微弱的烛火,看清了封面上的字。
《兵书》。
两个字,简简单单,却让谢长风心头猛地一跳。他捏着书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封皮,目光投向墨婉清消失的黑暗走廊,眉头微微蹙起。她?一个七岁的闺阁小姐,深夜独自潜入书阁,就是为了找这本书?她拿《兵书》做什么?
疑问在心头盘旋,但他并未声张,只是将书卷拢入袖中。他知道,女子涉猎兵书,在这等人家看来,绝非寻常,甚至可能被视为离经叛道、有损闺誉。墨婉清在府中的处境,他这几日冷眼旁观,已窥见一二。此事若传扬出去,于她绝非好事。
接下来几日,谢长风明显感觉到墨婉清在刻意回避他。无论是在去给老夫人请安的路上,还是在偶尔府中相遇时,但凡视线有交汇的可能,她总是迅速低下头,加快脚步,或者干脆绕道而行。那日书阁中的惊慌一瞥,似乎成了她心头沉重的负担。
谢长风心中疑虑更甚,却苦于找不到合适的机会单独与她说话。她身边虽无多少仆从,但总在府中女眷活动的范围内,他一个外男,又是客居,实在不便唐突寻她。那本《兵书》一直被他小心收着,成了无声的秘密。
直到几天后的又一个夜晚,谢长风处理完父亲留下的几篇策论,再次踱步至书阁,想找本舆图看看。还未走到他常待的窗边,熟悉的、极轻微的翻动声再次从书架深处传来。
这一次,他心中了然。放轻脚步,循声而去。
绕过两排书架,果然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墨婉清背对着他,正踮着脚,费力地试图够到书架上层的一排书,手指急切地在一册册书脊上划过,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辨认书名,小小的身影在昏暗光线下显得单薄而焦急,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绝望——她似乎在找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却又怕惊动旁人。
谢长风静静看了一会儿。烛火在他手中的灯笼里安静燃烧,映照着他若有所思的脸。他想起那日她镇定行礼的模样,想起她独自立在人群外的清冷,也想起父亲曾说过,人才不应拘于门户与性别。
片刻,他似是下了决心。从袖中取出那本保存完好的《兵书》,缓步走了过去,一直走到她身后一步之遥。
“你是在找这个吗?” 少年的声音在寂静的书阁中响起,不高,却清晰地将专注寻找的女孩吓了一跳。
墨婉清浑身一颤,猛地转过身,脸上瞬间血色尽失,眼中满是惊恐,待看清是谢长风,更是慌乱得如同被逼到绝境的小兽,下意识就想从他身侧的空隙夺路而逃。
谢长风却比她更快一步,侧身微移,恰好挡住了她的去路,虽未伸手触碰,但那姿态已然表明了不容她轻易离开。
“告诉我,”他看着她惊惶的眼睛,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你为什么要找《兵书》?”
墨婉清被他拦住,逃无可逃,又听他直指核心,心乱如麻。她嘴唇翕动了几下,眼神飘忽,显然是习惯性地想编造一个借口来搪塞,比如替父亲或弟弟找书,或是好奇随便看看。
谢长风仿佛能看穿她的心思,在她开口前,又平静地补充了一句,话语轻,分量却重:“说实话。不然,我只好将此事,连同这本书,一并呈给墨世叔,请他定夺了。”
这句话彻底击垮了墨婉清本就脆弱的防线。她知道自己那些借口在此人面前恐怕苍白无力,而事情若闹到父亲那里……她打了个寒颤,不敢想象那后果。肩膀微微垮下,一直紧绷的那口气泄了,头也深深低了下去。
过了好一会儿,细如蚊蚋、带着颤抖的声音才从她喉间挤出:“我……我喜欢看《兵书》。”
话音刚落,她自己仿佛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个理由从一个闺阁女子口中说出是多么惊世骇俗、不合规矩。苍白的脸颊上,迅速浮起两抹羞赧的、尴尬的红晕,一直蔓延到耳根。她将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衣领里,不敢再看谢长风。
喜欢?谢长风确实对这个答案感到意外。他预想过很多可能,或许是受人指使,或许是无意好奇,却没想到是这样直接而……纯粹的理由。他看着眼前恨不得把自己缩起来的女孩,她身上的衣裙依旧素淡,在昏暗光线下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
“你喜欢?” 他反问,语气里听不出信或不信。
墨婉清听到他语气中的犹疑,心中一急,也顾不得羞赧了,猛地抬起头,急急解释道:“是真的!我、我从小就喜欢看这些,觉得里面的谋略布局,山川形势,远比女诫绣花有意思……只是……只是父亲说,女孩子看这些是丢墨家的脸,不许我再碰。我、我只好偷偷找来看……”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带着几分委屈,几分不甘,还有长久以来压抑渴望的艰难。
书阁内一片寂静,只有烛火偶尔噼啪一声。谢长风沉默地看着她。她眼中的急切与真诚不似作伪,那提起“喜欢”时瞬间亮起又迅速黯淡下去的光芒,也做不了假。他想起了父亲书房里那些同样痴迷兵法的老部下,他们的眼中,有时也会有类似的光彩,尽管那是属于久经沙场的老兵。
一个七岁的深闺少女,竟然对枯燥艰深的兵书抱有如此执着的兴趣……
半晌,谢长风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似乎做了某个决定:“墨小姐,此事我不会告知他人。”
墨婉清倏地抬眼,有些不敢相信。
“不过,” 他话锋微转,直视着她,“你若真对此道感兴趣,纸上谈兵终究浅薄,且易被人察觉。以后……若有闲暇,我可寻些由头,私下教你一些浅显的兵法道理,权当……多识些字,懂些道理,或许……将来防身健体,也有些许用处。”
他的话语很谨慎,措辞也尽量往“识字”、“懂道理”、“防身健体”这些闺秀也能稍稍沾边的原因上靠,但其中的含义,墨婉清听懂了。
他……愿意教她?不仅不告发,还愿意……教她?
墨婉清怔怔地看着烛光映照下的少年。他眉目清朗,神情认真,没有讥讽,没有鄙夷,也没有像父亲那样冰冷的否定。他说得平淡,却像一道惊雷,炸响在她沉寂晦暗的世界里;又像一缕微光,穿透了层层厚重的阴霾,照进了她从未敢奢望有人能理解的角落。
这是第一次。
第一次有人没有因为她是女孩而断然否定她的喜好。
第一次有人对她这份“离经叛道”的兴趣,没有斥责,没有厌恶,而是平静地接受了,甚至……愿意伸出援手。
胸腔里堵着的东西仿佛瞬间融化了,化作一股汹涌的热流,冲上眼眶,酸涩得厉害。她用力眨了眨眼,将那湿意逼回去,嘴唇微微颤抖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望着他,用力地点了点头。
烛光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身后高高的书架上。少年稚嫩却已然显出沉稳轮廓的脸庞,他眼中那抹认真与平和的理解,还有那句轻却重逾千斤的承诺,在这一刻,无比清晰地烙印进了墨婉清的心里。
很深,很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