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岁那年的秋日,天高云淡,墨府正门处却早早聚齐了人。墨老夫人、墨长史及其夫人王氏,皆衣着光鲜,面带恭敬与期待之色,齐齐望着府门外的长街方向。府中稍有头脸的管事仆妇,也垂手侍立在侧,气氛肃穆中透着一丝紧绷的兴奋。
在这片殷切等待的人群边缘,墨婉清独自站着。她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天青色襦裙,料子是最寻常的棉布,颜色淡雅得几乎要与身后灰白的墙壁融为一体。秋风卷过,带来些许凉意,拂动她额前细软的碎发,她只是静静地站着,脊背挺直,双手交叠置于身前,目光平静地落在前方地面某处,仿佛周遭的热闹与翘首以盼都与她无关。
与她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紧挨在王氏身边的墨婉柔。四岁的小人儿,穿着新裁的粉色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袄,同色撒花裙,头上梳着精致的双丫髻,各缠着一串细小的珍珠链子,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摇晃,映得小脸愈发粉雕玉琢。只是此刻,这张小脸上满是不耐。她扭了扭身子,扯了扯王氏的衣袖,见母亲只是轻声安抚“再等等”,便又转向墨长史,声音娇滴滴地拖长了调子:“爹爹——我们为什么要站在这儿啊?腿好酸。”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等待的氛围里格外清晰。墨婉清微微侧目,见墨婉柔确实有些站不住的样子,周遭长辈的目光也似有若无地扫了过来,带着些许对幼童的宽容,也有一丝对她“闹腾”的不赞同(这丝不赞同,更多是觉得不合时宜,而非责怪)。她想了想,还是轻声开口提醒,声音平稳无波:“妹妹,我们在等父亲的贵客。你规矩些,莫要失了礼数。”
这本是好意的提醒,听在正觉无聊委屈的墨婉柔耳中,却成了姐姐当众给她难堪。她小脸一涨,又羞又恼,立刻提高了声音反驳:“我、我当然知道是在等贵客!我只是想问,为什么我们要站在这里等,而不是在客厅里坐着等?爹爹,你看姐姐!” 她说着,眼眶就有些红了,求助般看向墨长史。
墨婉清见她如此,唇微动,想解释门口迎客是基本礼节,但话未出口,墨长史已沉着脸低下头,目光锐利地落在她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责备与不耐,低斥道:“婉清!你身为长姐,不知教导妹妹安分些,反倒多嘴惹她焦躁?站好你的便是!”
斥责的话语像冰冷的雨水,兜头浇下。墨婉清指尖微蜷,面上却无甚变化,只是默默垂下了眼睫,将喉间那一点点本就微弱的解释咽了回去。
墨长史的视线一离开她,转向墨婉柔时,瞬间便化作了春风般的慈爱。他弯下腰,一把将撅着嘴的小女儿抱了起来,让她坐在自己臂弯里,笑容满面地哄道:“柔儿累了?是爹爹疏忽了,来,爹爹抱着你等,好不好?贵客马上就到,再等一小会儿,嗯?”
墨婉柔搂住父亲的脖子,破涕为笑,得意地瞥了一眼旁边沉默站着的墨婉清,乖巧地点点头:“好,爹爹最好了!”
墨婉清没有抬头,目光落在自己天青色衣袖上一小块洗得发白的纹路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布料边缘。父亲臂弯里的温暖,妹妹娇憨的笑语,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心中那片荒原早已冰封,此刻连一丝酸涩都泛不起,只剩下一片空茫的麻木。她像是被一层无形的罩子隔绝在外,看着罩内上演的温馨戏码,与自己全无干系。
又过了一盏茶功夫,门口传来小厮急促而清晰的通传:“老爷,谢将军的车驾到巷口了!”
“快!开中门,随我迎接!” 墨长史精神一振,连忙将墨婉柔放下,整理了一下衣冠,脸上堆起热切的笑容,快步走向门前。众人也立刻整肃神情,翘首以待。
不多时,几骑骏马护着一辆简朴却大气的马车停在了府门前。车门打开,一位身着常服、身形魁梧、面容刚毅的中年男子利落地跃下车来,虽未着甲胄,但行动间自带一股久经沙场的杀伐沉稳之气,正是刚刚凯旋回京不久的谢将军。
“谢兄!一别经年,可算是把你盼来了!” 墨长史抢步上前,激动地拱手行礼。
谢将军朗声大笑,声若洪钟,上前一把扶住墨长史的手臂:“墨老弟!何必如此多礼!几年不见,你还是这般文质彬彬。此番回京,诸事繁杂,直到今日才得空来叨扰,莫怪莫怪!”
两人把臂寒暄,甚是热络。谢将军又向墨老夫人及王氏见礼,言语间爽朗而不失敬重。墨老夫人亦是连声道“将军辛苦”、“蓬荜生辉”。
一阵热闹的见面礼后,墨长史引着谢将军往府内走,顺势介绍起家人。他先指向被王氏牵着的、此刻已规规矩矩站好、好奇打量着谢将军的墨婉柔,笑道:“这是小女婉柔,年幼顽皮,让谢兄见笑了。”
谢将军目光落在墨婉柔身上,见她打扮得如同年画上的福娃娃,小脸圆润可爱,便笑着点了点头:“令媛玉雪可爱,墨老弟好福气。”
墨婉柔听到夸奖,大眼睛眨了眨,有些害羞地往王氏身后躲了躲,却又忍不住偷看。
接着,墨长史的目光才转向一直安静立于侧后方的墨婉清,语气平缓了些,介绍道:“这是长女婉清。”
墨婉清适时上前半步,敛衽行礼,姿态端庄,声音清晰而不失柔和:“婉清见过谢将军。” 举止从容,竟无半分孩童常见的怯场。
谢将军眼中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讶异,这墨家长女年纪虽小,气度倒是沉静。他也温和道:“大小姐不必多礼。”
此时,谢将军身后一位一直安静侍立的少年也走上前来。少年约莫十一二岁年纪,身姿挺拔,穿着月白色的锦袍,眉目清朗,虽年纪尚轻,但行礼问候间已颇有章法,不卑不亢。“晚辈谢长风,见过墨世叔,墨老夫人,墨夫人,两位小姐。” 声音清越,礼数周全。
墨长史连连夸赞“虎父无犬子”、“少年英才”。谢将军抚须而笑,眼中不乏对儿子的满意。
就在这互相见礼、气氛融洽之际,被王氏牵着的墨婉柔,忽然挣脱了母亲的手,几步跑到谢长风面前,仰着小脸,毫不掩饰惊艳地看着他,然后伸出小手,直接扯住了谢长风的衣袖,语气天真又带着理所当然的娇憨:“哥哥,你长得真好看啊!爹爹,我也想要这样的哥哥!”
童言稚语,顿时逗得在场大人都笑了起来。原本略显正式的见面氛围,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打岔,变得轻松了许多。
谢将军哈哈大笑,拍了拍儿子的肩膀:“看来我这小子,还挺招小姑娘喜欢!”
墨长史也笑得开怀,非但没有因墨婉柔这略显失礼的举动而训斥,反而觉得小女儿天真烂漫,很是给自己长了面子,连声道:“柔儿就是直性子,谢兄与贤侄勿怪。”
在一片笑声中,墨婉清只是静静站着,看着被众人目光围绕、因妹妹一句话而成为小小焦点的谢长风,少年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但很快便恢复从容,对着墨婉柔温和地笑了笑,并未拂开她扯着自己衣袖的手。
寒暄已毕,大人们移步花厅去叙话。墨长史吩咐王氏:“带两个孩子下去吧,好好招待谢公子。”
王氏应下,正要吩咐乳母丫鬟带走两位小姐,墨婉柔却不肯走了。她依旧赖在谢长风身边,仰头看他,张开双臂,软声要求:“哥哥抱!柔儿走不动了。”
谢长风微微一怔,看向王氏。王氏有些尴尬,正想劝阻,谢长风却已蹲下身来。他到底年长些,又是将门之子,并不扭捏,温和道:“好,那就抱一会儿。” 说着,便轻松地将墨婉柔抱了起来。
墨婉柔立刻开心地搂住他的脖子,小脸上满是得逞的快乐。
墨婉清安静地跟在王氏身侧稍后的位置,准备一同离开。她垂着眼,心中并无波澜,只觉得这热闹与亲近都是别人的。然而,就在她转身欲行之际,一只修长干净的手忽然伸到了她的面前。
她讶然抬头,正对上谢长风清澈的目光。他已经抱着墨婉柔,却仍微微侧身,向她伸出了另一只手。少年的手掌并不宽厚,却稳定有力。
他看着她,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她耳中,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友善:“一起走吧。”
风拂过庭院,带来桂子残留的淡香。墨婉清怔怔地看着那只伸向自己的手,指尖微微颤动了一下。周遭的声音似乎有那么一刹那的远离。她习惯了被忽视,习惯了独自走在后面,习惯了冷眼旁观所有的热闹与温情。这只突然递到面前的手,简单的一句话,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她沉寂已久的心湖,激起的不是滔天巨浪,却是一圈细微到几乎难以察觉、却又真实存在的涟漪。
有什么东西,极轻极快地从心底划过,带着一丝陌生的、微暖的异样感。她说不清那是什么,只是在那瞬间,她惯常的麻木与沉寂,似乎被这道目光和这只手,极其轻微地撼动了一丝缝隙。
她缓缓地,迟疑地,将自己的小手,轻轻放在了谢长风的掌心。
他的手温暖干燥,稳稳地握住了她微凉的指尖。
“嗯。” 她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任由他牵着,与抱着墨婉柔的他,一同随着王氏,朝内院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