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寒意尚未褪尽,墨府后宅最偏僻的角落里,那方狭小的院落更显凄清。几株羸弱的花草在料峭风里瑟缩,院墙高大,投下浓重的阴影,将原本就稀薄的阳光也隔绝了大半。
正屋内,窗扉紧闭。墨婉清独自坐在临窗的旧木凳上,身形单薄得仿佛一抹随时会消散的淡影。她面前摊开着一本《女诫》,纸页崭新,墨字规整,却透着一股冰冷的、不容置疑的束缚感。她的手轻轻放在书页上,指尖微凉,目光却似乎透过了纸背,落在某个遥远而模糊的地方。
外间隐约传来欢声笑语,清脆如银铃,是墨婉柔的声音。伴随着的,还有下人殷勤的附和与墨长史夫妇宠溺的低语。那声音穿透厚重的墙壁和紧闭的窗棂,丝丝缕缕,无孔不入。
墨婉清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了颤。这样的场景,自她记事起便是常态。六年前,母亲在生她时元气大伤,大夫断言再难有孕。墨家上下,从祖母到父亲,看她的眼神便日渐复杂,那里面掺杂着失望、迁怒,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厌弃。她成了那个“损了母亲根基”的不祥之人。
然而,世事难料。在她三岁那年,母亲竟再次有孕,并平安诞下了妹妹墨婉柔。自此,所有的阴霾仿佛都被这个新生的、健康活泼的妹妹驱散。墨婉柔的出生,像一道明亮的光,照进了墨府,却也彻底将她衬托得黯淡无光。妹妹是惊喜,是福星;而她,则成了那段晦暗过往的提醒,一个多余的、甚至带着“原罪”的存在。
府中最是势利,下人们的眼睛雪亮。两位小姐截然不同的地位,无需明言,便已体现在方方面面。墨婉柔的吃穿用度永远是最精细、最时新的,稍有不满,撒娇哭闹一番,总能如愿以偿。她可以赖掉枯燥的诗书功课,可以对礼仪嬷嬷的教导敷衍了事,只因她甜甜一笑,父亲便会心软,母亲便会揽过她说“柔儿还小,无妨”。
而墨婉清,则必须将“大家闺秀”四个字做到极致。言行举止,一颦一笑,皆有严苛的尺度。稍有差池,等待她的便是嫡母冷淡的训诫,或是父亲更加冰冷嫌恶的眼神。她像一株被严格修剪的植物,必须按照既定的模板生长,不能有一丝旁逸斜出。
记忆翻涌,定格在六岁那年一个晴朗的下午。她偶然在父亲书房外捡到一本残破的《兵书》,被里面奇正相生、风云变幻的谋略所吸引,翻来覆去看了好些天,心头第一次涌起强烈的、属于自己的渴望——她想学这个。
她鼓足勇气,紧紧攥着那本比她手掌大不了多少的残卷,跑到父亲处理公务的书房外。心跳得很快,既有忐忑,也有一丝微弱的希冀。她看到父亲正坐在书案后,刚要开口,一个穿着粉嫩锦缎小袄的身影就像一阵欢快的风,从她身边刮过,直扑进父亲怀里。
“爹爹!柔儿要吃糖葫芦!西街口老李头家的!现在就要嘛!”墨婉柔的声音又娇又糯,小手揪着父亲的衣袖摇晃。
父亲脸上立刻绽开了她从未见过的、极其温柔纵容的笑容,他一把将墨婉柔抱起来,放在膝上,点点她的鼻子:“小馋猫,好,爹爹带你去买。”
直到这时,父亲仿佛才注意到僵在门口的她。他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视线扫过她,以及她手中那本与年龄、性别都格格不入的《兵书》。那眼神,像寒冬屋檐下凝结的冰凌,尖锐而寒冷。
他开口,声音没有什么情绪,却字字如钝刀,割在她刚刚鼓起勇气的心上:“大家闺秀就要有大家闺秀的样子,女孩子家家的学什么兵法,别给墨家丢脸。”
说完,他抱着咯咯笑的墨婉柔,绕过她,径直走了出去。衣袍带起的风,掠过她的脸颊,带着一丝陌生的、属于父女亲昵的暖意,却让她浑身发冷。
她站在原地,低着头,看着手中那本突然变得无比沉重的破书。眼底的热切与期盼,一点点熄灭,沉入深不见底的黑暗。她默默转身,一步一步,挪回自己那个永远安静、永远冷清的院子。
从那以后,她的话更少了。外面的世界,欢声笑语,风筝高飞,仆从簇拥着那个众星捧月的小小姐嬉戏玩闹,那些声音飘进她的院子,却像隔着一层厚重的琉璃,模糊而遥远。她总是静静地看一会儿,然后转身回屋,轻轻关上那扇并不能完全隔绝声音的窗户。
她知道,这里,早已不是她的“家”了。
窗外的笑声似乎又近了些,夹杂着墨婉柔催促父亲快些出门的娇嗔。墨婉清收回飘远的思绪,目光重新落回面前的《女诫》上。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那放在书页上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指尖陷入柔软的纸张,留下几个浅浅的、不易察觉的凹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