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后,那处僻静小院便不再只属于墨婉清与谢长风的秘密。每到约定时辰,墨婉柔总会准时出现,穿着一身比习武更适宜赏花扑蝶的锦绣衣裙,发间珠翠微晃,被丫鬟婆子殷勤地送来。
课,依旧是谢长风在上。他尝试从最基础的道理讲起,山川地势,攻守之势。墨婉清依旧听得专注,努力消化每一个字句,在沙地上用树枝默默推演。而墨婉柔,起初还因新鲜勉强坐得住,不出半柱香,注意力便开始涣散。
一只翩跹的蝴蝶飞过竹梢,她的目光立刻追了过去,发出小小的惊叹;远处传来不知哪房丫鬟隐约的笑语,她便侧耳倾听,眼神飘忽;甚至天上云卷云舒,也能让她托腮看上半天。谢长风提问,她总是茫然,答非所问,心思显然不在那些枯燥的阵图与口诀上。她更感兴趣的,是扯着谢长风的衣袖,问些京城流行的花样子,打听谢将军府的景致,或者娇声抱怨蹲马步腿酸、记口诀头疼。
谢长风起初尚能维持耐心,温言提醒她专注。但墨婉柔的懈怠与干扰日甚一日,不仅自己不听,有时还会故意弄出声响,或者扯着墨婉清说话,打断姐姐的思考。
一次,谢长风正讲解一处关键阵型变化,墨婉柔却自顾自用脚尖踢着地上的石子,哼起了小调。谢长风停顿下来,看向她,眉头微蹙:“二小姐,若身体不适或无心听讲,可先回去休息。既来此,便应尊重这堂课。”
他的语气不算严厉,但带着师长应有的肃然。墨婉柔从未被人如此当面指出不是,尤其是当着总被她比下去的姐姐的面。她小脸一垮,嘴一撇,眼圈说红就红,泪珠儿要掉不掉,带着哭腔道:“长风哥哥好凶!我不过是在想事情……这兵法本就无趣得很,我又不比姐姐‘天资聪颖’!” 说罢,竟是转身就跑,一旁侍立的婆子丫鬟连忙追了上去,徒留小院内一片尴尬的寂静。
墨婉清心中忐忑,既为妹妹的任性难堪,又隐隐担忧谢长风会因此生厌,更怕……
她的担忧很快成了真。当晚,墨婉清便被叫到了墨长史的书房。书房内灯火通明,墨长史面沉如水,墨婉柔则依偎在嫡母王氏身边,眼睛还有些红肿,委委屈屈地抽噎着。
“跪下!” 墨长史一声厉喝。
墨婉清依言跪下,冰凉的地砖寒意透骨。
“我叫你照顾好妹妹,你就是这般照顾的?” 墨长史的声音因怒气而拔高,“任由她受委屈,被外人训斥?你身为长姐,不仅不知维护幼妹,反而冷眼旁观,是不是还暗自得意?!”
“父亲,我……” 墨婉清想解释,是妹妹自己不听讲。
“住口!” 墨长史根本不给她分辨的机会,抄起手边早已备好的藤条,指着她,“把手伸出来!今日便让你记住,何为长姐之责!”
藤条破空落下,带着风声,重重抽在墨婉清伸出的手掌上。尖锐的疼痛瞬间炸开,她浑身一颤,咬紧牙关,才没痛呼出声。一下,两下……掌心很快红肿起来,火辣辣地疼。她低着头,眼眶酸涩得厉害,却死死忍着不让眼泪掉下。余光里,她看到墨婉柔靠在母亲怀里,悄悄抬起头,朝她投来一个充满得意和挑衅的鬼脸,哪里还有半分白日的委屈。
疼痛与屈辱交织,但她更心痛的是父亲不问青红皂白的偏袒,以及自己连累谢长风可能招致的更多麻烦。
次日,掌心依旧肿痛难消,稍一用力便钻心地疼。墨婉清用细布简单缠绕遮掩,依旧按时去了小院。她没告诉谢长风昨晚的事,只是如常行礼,安静地站在一旁。
谢长风的目光在她缠绕着布条的手上停留了一瞬,墨婉清下意识地将手往袖中缩了缩。他没有追问,开始讲课。
墨婉柔也来了,大约是得了父亲母亲的安抚,更加有恃无恐。她今日倒是不跑了,却变本加厉地“活跃”。谢长风讲解时,她故意摆弄腰间新挂的玲珑禁步,叮当作响;练习简单步法时,她歪歪扭扭,敷衍了事,却时不时娇声喊着“长风哥哥,这个好难,你再来教教我嘛”,试图去拉谢长风的衣袖。
墨婉清屏息等待着。按照往常,谢长风至少会出言制止,或要求她认真些。
可是,没有。
谢长风只是淡淡地看了墨婉柔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既无昨日的严肃,也无厌烦,甚至……连最初那份作为教导者的责任感似乎都淡了些。他并未训斥墨婉柔的胡闹,对于她明显拖延课程、干扰教学的行为,也只是略微侧身避开她伸过来的手,继续向下讲解,语速平稳,仿佛墨婉柔的种种举动,只是无关紧要的背景杂音。
他甚至……在墨婉柔又一次抱怨口诀难记、撒娇说不想学时,几不可闻地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然后简洁道:“那二小姐可在一旁休息,自行体会。” 便不再管她,转而更细致地向明显在认真听讲的墨婉清多解释了一句方才的要点。
这微妙的变化,像一根极细的针,猝不及防地扎进了墨婉清的心口。
他不训斥了。
他不再试图约束或教导墨婉柔了。
他是不是……也觉得墨婉柔这样娇憨任性,反而比沉闷无趣、只会埋头苦学的自己,更惹人怜爱?是不是父亲的施压,嫡母的暗示,或者仅仅是墨婉柔本身的撒娇痴缠,终于让他也觉得,没必要为了一个不受宠的墨婉清,去得罪墨家真正受宠的小女儿?
他当初答应一起教,是不是也只是迫于情势,如今,或许正觉得轻松?因为不必再费力去管教一个根本不想学的学生,只需要敷衍过去,而自己这个唯唯诺诺、还会带来麻烦的学生,或许也让他感到厌倦了吧?
墨婉清垂下眼帘,盯着沙地上自己刚才推演到一半的阵型。那原本令她着迷的线条与符号,此刻却有些模糊。掌心的疼痛依旧清晰,但心中某处刚刚因他的理解和教导而燃起的一点微弱的光亮,却在这无声的“区别对待”与放任中,一点点地、冰冷地黯淡下去。
他果然……也开始喜欢墨婉柔那样活泼娇俏的女孩子了吗?就像府里所有人一样。
这个认知,比父亲的藤条更让她感到一种钝钝的、弥漫开的疼痛。她默默地,将原本因为专注而略微前倾的身体,往后收回了一些,拉开了些许无形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