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河微明，潮汐暗生。

陆清欢从入定中醒来，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膝上玉简的边缘。殿内那股浩瀚的魔宫本源气息正经历着规律的涨落，如同深海无声的呼吸。她体内那枚暗金魔纹也随之泛起极淡的共鸣——不再是蛰伏或被压制，反倒像呼吸般与外界交换着什么。

这发现让她心惊，更让她困惑。

“看够了？”

离夜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响起，惊得陆清欢手一抖，玉简差点滑落。她抬眸，发现魔尊不知何时已从王座起身，正负手立于殿中央那片最浓的星光下。玄衣几乎融入暗色，只有那双血瞳在微明的星辉中清晰异常。

“前辈……”她定了定神，“晚辈只是觉得，这魔宫本源的气息……似乎并非全然冰冷死寂。”

“哦？”离夜缓步走近，每一步都悄无声息，“说说看。”

他的靠近带来无形的压迫感，陆清欢本能地想后退，却又生生忍住。“它在呼吸。”她斟酌着词句，“或者说……在律动。像潮汐，像心跳。晚辈体内的……”她顿了顿，还是说了出来，“那枚印记，似乎在呼应这种律动。”

离夜在离她三步远处停下。这个距离不远不近，恰好让她能看清他眼中流转的星辉，却又不足以让她感到被完全侵入领域。

“你倒比本王想的敏锐些。”他语气听不出褒贬，“寂夜宫沉眠时，本源收敛，如冰封之海。如今永夜将尽，它开始‘苏醒’，自然会有律动。”

“苏醒？”陆清欢捕捉到这个词，“那晚辈……”

“你该走了。”离夜截断她的话，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星辉不错。

陆清欢心口一紧。虽然早有预料，但真听到这句话时，复杂的情绪还是翻涌上来——有终于能离开的松快，有对前路未知的惶恐，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怅然。

“何时？”她听见自己声音有些发干。

“下一次潮汐低谷，通道最为松动。”离夜抬手指向穹顶某处，那里星辉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淡下去，“约莫三个时辰后。”

三个时辰。这么快。

“仙盟百年一度的问道大会，快开了吧。”离夜忽然转了话题，血瞳斜睨着她，“此番东道是云渺仙洲，你们蓬莱的地界。”

陆清欢指尖微蜷：“是……晚辈听说了。”

“你那师尊，玉衡真人，”离夜念出这个名字时，语气里有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异样，“作为东道主之一，想必正忙着彰显正道领袖的风采。”

这话说得平淡，陆清欢却莫名觉得有些刺耳。她抿了抿唇：“师尊向来以苍生为念，操持盛会也是为天下正道共商大计。”

“苍生为念……”离夜低低重复这四个字，忽然笑了。那笑意很浅，未达眼底，反而让血瞳更显幽深，“好一个‘苍生为念’。那你呢，小修士？你回去后，是继续做你那‘以苍生为念’的师尊座下乖巧徒弟，还是……”

他顿了顿，目光在她脸上逡巡，像是审视一件有趣的器物：“还是做个……知道自己体内藏着什么，也知道自己背负着什么的‘明白人’？”

这话直白得近乎残忍。陆清欢脸色白了白，垂下眼帘：“晚辈不明白前辈的意思。”

“不明白？”离夜又走近一步。这下距离太近了，近得陆清欢能嗅到他身上那股冰冷的、混合着星辰与深渊的气息。“你体内那枚本王的印记，你脑海里那个‘天道枷锁’——你真当它们不存在，就能继续心安理得当你的蓬莱小师妹？”

陆清欢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惧：“你……你知道系统？”

“本王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离夜语气淡漠，“但能感觉到你神魂深处那道不协调的‘规则束缚’。它像蛛丝一样缠着你，让你不得不去做一些……违心的事，对吗？”

对。太对了。陆清欢喉头发紧，竟一时说不出反驳的话。

“害怕了？”离夜看着她苍白的脸，血瞳中闪过一丝她看不懂的情绪，“怕回去后，在那‘枷锁’的驱使下，在你师尊面前露出破绽？怕你这枚‘棋子’，最终落得个两面不是人的下场？”

“我不是棋子！”陆清欢脱口而出，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和怒意。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了。她怎么敢……怎么敢用这种语气对离夜说话？

离夜也怔了一瞬，随即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兴味。“不是棋子？”他微微俯身，两人的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那你是什么？本王的俘虏？玉衡的徒弟？还是……那个‘系统’的傀儡？”

他每说一个词，陆清欢的脸色就白一分。等他说完，她已经紧咬下唇，指尖深深陷进掌心。

“我……”她张了张嘴，却发现无话可说。

离夜直起身，那股压迫感稍退。他转身走向窗边——如果那能算窗的话——望着外面永恒流转的暗金色星河，背对着她。

“力量无分正邪，善恶存乎一心。”他忽然开口，说的却是许久前说过的话，“这句话，本王现在再送你一句：身份无分贵贱，道路存乎选择。”

陆清欢怔怔地看着他挺拔却孤寂的背影。

“你体内有本王的印记，这是事实。你神魂中有那‘枷锁’，这也是事实。你出身蓬莱，拜玉衡为师，这同样是事实。”离夜的声音平稳传来，在空旷大殿中隐隐回响，“这些‘事实’构成了现在的你，但它们不该定义未来的你。”

他转过身，血瞳在星辉映照下竟显出几分深邃的认真：“回去后，印记会自行隐匿至最深。只要你不主动全力催发，或遭遇必死危机，寻常探查发现不了。这是本王给你的‘保障’。”

陆清欢心头微震：“为什么……”

“为什么帮你？”离夜替她问完，唇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就当是……本王想看看，一颗被各方落子的棋，能不能自己跳出棋盘。”

他缓步走回王座，却没有坐下，只是站在座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三个时辰后，通道自会开启。去留随你。”

说完这句话，他不再看她，重新拿起那卷幽光流转的典籍，仿佛刚才那番对话从未发生。

陆清欢站在原地，心乱如麻。离夜的话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她心中激起层层涟漪。保障、选择、跳出棋盘……这些词反复在她脑海里冲撞。

她该相信他吗？一个魔尊的“保障”，能有多少可信度？

可不信他，她又能信谁？信那个只会发布强制任务的系统？信那个看似温润实则疏离的师尊？

时间在沉默中流逝。星河明暗交替，潮汐起伏。

不知过了多久，陆清欢终于缓缓开口：“前辈。”

离夜翻动书页的手未停，只从喉间发出一个低低的单音：“嗯？”

“如果……”她深吸一口气，“如果晚辈回去后，那‘枷锁’强迫晚辈做一些……伤害前辈，或是危害魔界的事……”

离夜翻书的动作停了。

他抬眸，血瞳锁住她：“你会吗？”

陆清欢与他对视，竟从那深不见底的血色中看出了一丝她读不懂的复杂情绪。她诚实摇头：“晚辈不知道。那‘枷锁’的强制力……很强。晚辈未必抵抗得了。”

这是真话。系统的惩罚机制她领教过，那是源自灵魂深处的痛楚和恐惧。

离夜静静看了她片刻，忽然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虽然笑意很淡，却让他冷峻的眉眼柔和了一瞬。

“那就让它来。”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本王倒想看看，是什么东西，敢在本王的地盘上撒野。”

这话说得狂妄，可从他口中说出，却莫名让人信服。

陆清欢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忽然松了一松。

“还有问题吗？”离夜问。

陆清欢摇头，又迟疑着点头：“最后一个问题……前辈为何对晚辈说这些？”为何点拨她，为何给她保障，为何……在乎她是否会受“枷锁”所迫？

离夜沉默了很久。

久到陆清欢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星辉落地：

“因为本王厌了。”

“厌了？”

“厌了这千年万年，看那些被命运、被规则、被所谓‘正道’或‘魔道’束缚的傀儡，重复着同样无趣的戏码。”他血瞳深处泛起一丝真正的倦怠，“你不一样。你明明怕得要死，却还在挣扎。明明弱小得可怜，却敢在本王面前说不。”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在她脸上，这次带着她完全看不懂的深邃：

“陆清欢，别让本王失望。”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像最重的烙印，烫在了陆清欢心上。

她怔怔望着他，忽然意识到——这三个多月的寂夜宫光阴，这场始于强迫与囚禁的相遇，不知何时起，已经变成了她生命里无法抹去的一笔。

而她与眼前这个魔尊之间，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扯、试探、乃至……一丝丝连她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悸动，早已在不知不觉中，生根发芽。

三个时辰后，星河彻底转暗。

大殿深处，一道旋转的星光涡流缓缓浮现，那是通往外界、通往仙门、通往她既熟悉又陌生的“归宿”的通道。

陆清欢最后看了一眼王座上那个玄衣身影。他依旧在看书，从头到尾没有抬头，仿佛她的去留无足轻重。

可她知道，不是这样的。

深吸一口气，她转身，迈入星光涡流。

在身形完全被吞没前，她似乎听到一声极轻的、仿佛错觉的叹息，不知从何处传来，又迅速消散在永恒的寂静里。

通道闭合。

寂夜宫重归永夜。

王座上，离夜终于放下手中始终未翻动一页的典籍，血瞳望向她消失的方向，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

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滴极小的、几乎看不见的水渍。

像是谁的泪，落在了不该落的地方。

归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