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夜宫的日子，以一种单调而恒定的节奏流淌着。

没有日月轮转，只有穹顶那永恒流淌的暗金色星河提供着不变的光源。时间在这里失去了刻度，只能依靠自身灵力运转的周天和偶尔翻动书页的间隙来模糊估算。

陆清欢的活动范围被限制在这座空旷、简洁到近乎冷酷的宫殿内。大部分时间，她都蜷缩在靠近书架的那个角落，沉浸于那些离夜口中的“杂书”之中。这些典籍包罗万象，有的记载着早已湮灭在时光长河中的奇异世界风貌，有的阐述着不同力量体系的基础法则与猜想，甚至还有几卷是某些上古修士游历诸天万界的零散见闻录。

书中的世界浩瀚瑰丽，奇思妙想层出不穷，许多观点与她所学所知截然不同，甚至颠覆认知。一开始，她只是借由阅读来逃避现实，麻痹自己被困魔宫的焦虑与无助。但渐渐地，她真的被吸引了进去。那些深奥的法则论述，虽然她目前只能理解皮毛，却像在她面前推开了一扇扇全新的窗户，让她看到了修行之路的广袤无垠，不再局限于蓬莱仙宗一隅。那些光怪陆离的见闻，也极大地开阔了她的眼界，冲淡了身处魔宫的不安。

离夜大多数时候都待在那张黑色晶体王座上，或是闭目调息，或是拿着一卷散发着幽光的特殊典籍静静阅读，有时甚至会凭空消失一段时间，不知去了何处。他极少主动与陆清欢交谈，即便同在殿中，也仿佛当她不存在。只有在她因阅读某些特别艰涩或涉及敏感内容的典籍，体内灵力或金丹魔纹产生不受控制的细微波动时，他才会抬起血瞳，淡淡地瞥过来一眼，那目光冰冷如实质，瞬间便能让她气血翻腾的灵力平复下去，魔纹的躁动也被强行镇压。

这无声的警告和掌控，比任何言语都更让陆清欢感到窒息。她就像一只被关在华美笼中的雀鸟，主人或许并不苛待，甚至提供了精致的食水，但那无处不在的笼栅和主人漫不经心却绝对的控制力，时时刻刻提醒着她的处境。

除了阅读，她偶尔也会推开离夜提过的侧门，进入后面的静室与休憩之处。静室更加简洁，只有一个蒲团，灵气却异常精纯浓郁，似乎有阵法汇聚。休憩的房间则有一张同样材质冰冷的玉榻，一套简单的桌椅。这里的一切都带着离夜强烈的个人印记——冷硬，简洁，高效，毫无冗余的温情。

她试过运转《蛰龙归元诀》和《沧浪真诀》修炼，发现此地的灵气虽精纯，却天然带着一种冰冷的“魔性”亲和力，与她正统的水系灵力既排斥又隐隐吸引，修炼起来事倍功半，且极易引动金丹魔纹的共鸣。尝试几次后，她便放弃了在此地精进正统功法的念头，转而更加专注于研读典籍和以《蛰龙归元诀》温养、控制金丹，试图加深对那暗金魔纹的理解与掌控——这是离夜默许，甚至可能是他带她来此的目的之一。

日子一天天过去，陆清欢的心境也在悄然发生着变化。最初的恐惧、委屈、愤怒逐渐沉淀，化作一种更深沉的平静，以及对现状的理智审视。

离夜虽然冷淡，但确实没有伤害她，甚至提供了难得的、安全的学习环境。那些典籍的价值，放在外面足以引起腥风血雨。他看似放任不管，实则对她体内力量的波动监控得一丝不漏。这种矛盾的行为，让她越发看不清这位魔君的真实意图。

他到底想从她这里得到什么？真的只是一枚听话的“棋子”吗？那为何又要让她接触这些可能让她“超脱”棋盘视野的知识？

寂静中，唯有翻书声和偶尔响起的、离夜指尖敲击扶手的轻响。

这一日，陆清欢正捧着一卷论述“神识本质与虚空交感”的古老玉简陷入沉思。玉简中的观点认为，神识并非单纯的精神力，而是灵魂与天地法则初步交融后产生的特殊波动，修为越高，对法则理解越深，神识便越接近法则本身，甚至能在一定程度上影响现实。

这个观点与她所学截然不同，却隐隐与她修炼《蛰龙归元诀》时那种将自身“隐匿”、“归元”，近乎融入周围环境的感觉有某种契合。她尝试着按照玉简中记载的一种极其粗浅的冥想方式，将心神沉入识海，不再刻意外放神识，而是去感受自身神识与周围那恒定、冰冷、浩瀚的魔宫气息之间，微妙的“界限”与“交融”。

起初毫无头绪，只觉得那魔宫气息厚重如铅，将她牢牢隔绝在外。但她没有放弃，反复尝试，将《蛰龙归元诀》的心法融入其中，不再试图“感知”或“穿透”，而是尝试让自己神识的波动频率，去模仿、去贴近那魔宫气息底层某种恒定的韵律。

这过程极其耗费心神，且进展缓慢。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她感到精神疲惫，准备放弃时，忽然间，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被轻轻擦拭了一下——她“听”到了一点不同！

不再是绝对的寂静，而是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比浩瀚深邃的…“声音”？不，不是声音，更像是一种能量的流动，法则的低语，一种承载着无尽岁月与冰冷秩序的“存在之音”。这声音源自她所处的这座寂夜宫，更源自宫殿之下、那无法想象的魔界本源。

就在她心神因这突如其来的“感知”而微微荡漾，体内灵力与金丹魔纹也随之产生一丝不易察觉的共鸣波动时——

“窥探魔宫本源？以你如今的修为与神魂强度，是想被同化成一缕无知无觉的宫魂么？”

离夜冰冷的声音突兀地响起，没有丝毫预兆。

陆清欢悚然一惊，从那种玄妙的感应中跌出，只觉识海一阵刺痛，方才那丝微弱的感应瞬间断绝。她抬起头，才发现离夜不知何时已从王座上站起，正负手立于她身前不远处，血瞳淡漠地看着她，眼神中并无怒意，只有一种看待不自量力蝼蚁的漠然。

“我…我只是…”陆清欢想解释自己并非有意窥探，只是偶然感应。

“只是好奇？觉得本王此处与仙家福地不同，想一探究竟？”离夜打断她，语气依旧平淡，“好奇心是好东西，但也需量力而行。魔宫本源蕴含的法则与意志，哪怕只是亿万分之一的外溢，也非你这种连自身印记都未能完全掌控的小修士所能承受。方才若非本王及时切断联系，你此刻已神魂受损，境界倒退。”

他的话让陆清欢后怕不已，同时也有些不服。她分明感觉到，自己并非毫无所得，那瞬间的感应虽然模糊，却让她对《蛰龙归元诀》的“归元”真意，有了更深一层的体会。

“晚辈…知错。”她低下头，闷闷地说道。

离夜看着她那副明明心有不甘却不得不服软的模样，血瞳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玩味。他并未继续斥责，而是话锋一转：“你看了不少杂书，可曾看出些什么门道？”

陆清欢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起这个。她略一思索，谨慎地答道：“典籍浩瀚，晚辈愚钝，只能看懂些许皮毛。但…确实受益匪浅，知晓天地广阔，道途并非只有一条。许多观点…与晚辈过往所知，大相径庭。”

“哦？比如？”离夜似乎有了些兴趣，走到旁边的矮几旁，竟随手幻化出两个墨玉杯盏，不知从何处取出一壶酒，自顾自斟了一杯。酒液呈暗红色，在暗金光线下流转着奇异的光泽，散发出一种冷冽的醇香。

陆清欢有些受宠若惊，更多的是警惕。她斟酌着词句，挑了一个相对安全的例子：“比如…晚辈看到一卷论述‘灵气本质’的残篇，其中提到，所谓的仙灵之气、魔煞之气、幽冥死气等等，或许只是同一本源在不同法则影响下呈现的不同‘相’，并无绝对的高下正邪之分，关键在于执掌者的心性与运用之道。”

这是她最近读到的一个让她深思的观点，隐隐与她自身的处境产生了共鸣。

离夜端着酒杯，血瞳中映出杯中暗红的酒液，闻言，唇角似乎勾了一下，弧度极小，转瞬即逝。“倒也不算全无见识。能看出这一点，比许多死抱着门户之见、自以为是的所谓‘正道栋梁’强些。”

他抿了一口酒，继续道：“天地初开，混沌化生清浊，清者上升为天，浊者下沉为地，其间演化万气，滋养万物。所谓仙魔，不过是生灵在探索运用这些‘气’的过程中，因心性、环境、传承而走上的不同路径。路径或有差异，但追根溯源，力量本身并无标签。”

他放下酒杯，目光再次落在陆清欢身上，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正如你体内，既有蓬莱正统的水灵根基，亦有本王的本源魔纹。两者在你丹田中共存，虽未完全融合，却也并未如那些庸人所想般立刻冲突爆炸。为何？”

陆清欢心中震动。离夜这是第一次如此直白地谈及她体内的状况。

“是因为…《蛰龙归元诀》的调和？”她试探着回答。

“是，也不全是。”离夜淡淡道，“《蛰龙归元诀》确有归元敛息之妙，但根本在于，你的‘心’并未将这两种力量截然对立。你若从心底认定魔纹是邪恶污秽，必欲除之而后快，那么即便有再高明的功法调和，两股力量也会在你不断的排斥与恐惧中逐渐失控，最终反噬己身。”

他顿了顿，血瞳中闪过一丝深邃的光芒：“力量无善无恶，善恶存乎一心。你能否驾驭它们，不在于你出身仙门还是魔道，而在于你是否有足够强大的意志，去统御它们，而非被它们所统御。”

这番话，如同惊雷，在陆清欢心中炸响。她一直以来的恐惧、纠结、对自身“异类”身份的排斥，似乎在这一刻被点破了关键。

是啊，她一直在害怕这枚魔纹，害怕离夜，害怕因此与仙门决裂，害怕成为所谓的“魔道”。可她从未真正尝试过去“理解”和“掌控”这份力量，只是被动地承受、隐藏、在危急关头被迫使用。

离夜看着她眼中逐渐亮起的光芒，以及那混杂着明悟与挣扎的神色，知道她听进去了。他不再多言，重新端起酒杯，将目光投向穹顶的星河。

殿内再次陷入寂静，但气氛似乎与之前有些不同了。

陆清欢久久回味着离夜的话，心中翻江倒海。许久，她才低声问道：“前辈…晚辈该如何…才能更好地掌控这份力量？不再让它成为…隐患和诱饵？”

离夜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暗红色的酒液顺着他冷白的喉结滑下，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妖异美感。

“急什么。”他放下空杯，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淡漠，“先把那些杂书看懂一半再说。连力量的门都还未摸清，就想着登堂入室？”

陆清欢：“……”

虽然被噎了一句，但她心中却莫名地安定了一丝。至少，离夜没有完全否定她的可能，甚至…隐约给了她一个方向。

她重新坐回角落，拿起那卷玉简，心境已然不同。不再仅仅是为了逃避或获取知识，而是真正开始思考，如何将这些浩瀚的见闻与理论，与自己体内的两股力量，与自己的道途结合起来。

而王座之旁，离夜的目光掠过她专注的侧影，血瞳深处，那丝极淡的、连他自己也未曾察觉的复杂神色，似乎又清晰了一分。

寂夜宫的光阴，依旧在暗金色星河的流淌中寂静流逝。但某些东西，已经悄然发生了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