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间变换带来的眩晕感尚未完全消退,一股与问道阁内阴森荒凉、冰风峡酷寒截然不同的气息,便已包裹了陆清欢的全身。
那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感觉。
并非仙家福地的清灵祥和,也非幽冥鬼域的阴森死寂,而是一种沉淀了无尽岁月、浩瀚广袤、却又带着绝对冰冷与秩序的…“存在”感。空气微凉,却不刺骨,流动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韵律,仿佛每一丝气流都遵循着某种至高法则。四周的光线是一种恒定而柔和的暗金色,如同永恒的黄昏,照亮了眼前的景象,却又将更远处淹没在深邃的阴影里。
她发现自己正站在一处极为开阔的平台上,地面是温润如墨玉、却又坚硬冰冷的奇异石材铺就,光可鉴人,倒映着头顶那并非天空、而是如同流淌着暗金色星河的穹顶。平台边缘没有栏杆,只有氤氲的、仿佛液态的黑色云雾缓缓翻滚,深不见底。极目远眺,隐约可见巨大到难以想象的、风格冷峻奇诡的宫殿轮廓在雾霭与暗金光芒中若隐若现,绵延不知几万里,寂静无声,唯有那永恒的、暗金色的“天光”静静流淌。
这里是…魔宫?离夜的魔宫?
仅仅是站在这里,陆清欢就感觉到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渺小与颤栗。这里的每一寸空间,似乎都烙印着离夜那冰冷、孤高、主宰一切的意志。与她体内金丹上的暗金魔纹,产生了微弱而持续的共鸣。
“发什么呆?”离夜的声音在身侧响起,平淡无波,却将她从震撼中惊醒。
陆清欢猛地转头,只见离夜已收起了那身足以镇压一界的恐怖威压,只是寻常地站在那里,玄衣墨发,血瞳淡淡地看着她。明明是真身,此刻却反而比之前的投影更显得…“平常”?当然,这种平常是相对于他魔君的身份而言,那种深入骨髓的冰冷与睥睨,依旧如同呼吸般自然流露。
“这…这里是?”陆清欢的声音有些干涩,下意识地后退了小半步,与他拉开一点距离。这个细微的动作,让离夜血瞳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冷意。
“本王的居所之一。”离夜转身,朝着平台连接的一条宽阔廊道走去,声音随着步伐传来,“暂时安全。”
居所之一…暂时安全…
陆清欢咀嚼着这两个词,心中越发忐忑。她环顾四周,这平台空旷得令人心慌,除了他们二人,再无任何活物气息,甚至连风声都听不见,只有那永恒寂静的暗金光芒和脚下冰冷的墨玉。她不敢独自留在这里,只能硬着头皮,小跑着跟上离夜的步伐。
廊道极其宽敞高大,足以让数十人并行,两侧是高达数丈、雕刻着繁复而诡异图腾的漆黑石柱,图腾的线条在暗金光线下流动,仿佛活物。地面同样光洁如镜,倒映着上方流动的“星河”。依旧是死一般的寂静,唯有她和离夜轻微的脚步声在空旷中回响,更添寂寥与压抑。
离夜走得不快,但步伐恒定,玄衣下摆在光洁的地面上无声拂过。陆清欢跟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心跳如鼓。她不知道离夜带她来这里究竟要做什么,也不知道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逃离?想都别想。留下?前途未卜。
“那个…前辈,”她终于忍不住,小声开口,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您带我来这里…是有什么吩咐吗?”
离夜脚步未停,血瞳也未侧视,只淡淡反问:“你觉得呢?”
陆清欢一噎。她觉得?她觉得这位魔君陛下行事莫测,心思如海,她哪里猜得到?
“晚辈…不知。”她老老实实地回答。
“不知就少问。”离夜的声音依旧平淡,“该你知道的时候,自然会知道。”
又是这种不容置疑、信息不对等的掌控感。陆清欢抿了抿唇,心里那点因离夜数次相救而产生的复杂情绪,又被这种高高在上的态度冲淡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闷气。
她不再说话,只是默默跟着。廊道似乎没有尽头,两侧的景象也几乎一成不变,只有那些图腾的细节略有不同。在这种绝对寂静、单调又宏大的环境中行走,时间感变得模糊,仿佛走了很久,又仿佛只是一瞬。
终于,前方的景象有了变化。廊道尽头,是一扇对开的、看不出材质的巨大门扉,门扉上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一片深邃的黑暗,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离夜走到门前,那黑暗便自动向两侧分开,露出门后的景象。
门后是一个比外面平台小得多、却依然宽敞的房间。房间呈圆形,没有窗户,穹顶依旧是流淌的暗金色星河,柔和的光芒照亮室内。陈设极为简洁,甚至可以说空旷:中央一张宽大的、由某种黑色晶体打造的座椅(与其说是座椅,更像是一个微缩的王座),一张同样材质的矮几,靠墙有几排直达穹顶的漆黑书架,上面零星摆放着一些卷轴或形状奇特的物品。地面铺着暗银色的、柔软却无声的地毯。空气里弥漫着和离夜身上相似的、极淡的冷香,混合着陈旧书卷与岁月沉淀的气息。
这里…像是书房,又像是静室。
离夜径直走向那张黑色晶体座椅,随意地坐了下来,手肘支在扶手上,指尖抵着额角,血瞳看向还站在门口的陆清欢。
“过来。”
陆清欢犹豫了一下,慢慢走过去,在距离座椅还有一丈多远的地方停下,垂手而立,像个小学生等待老师训话。
离夜似乎对她刻意保持的距离不甚在意,血瞳在她身上扫过,尤其在丹田位置停留了一瞬,才缓缓开口:“把你在问道阁里,最后遇到‘冥蛭’之前的情况,详细说一遍。尤其是,你体内印记的异常反应。”
他的语气带着公事公办的审问意味,让陆清欢心中那点闷气又冒了出来。她吸了口气,尽量客观地将流萤坡之后,如何在星陨谷试图联系宗门,意外引动星核反噬,后按他指示前往冰风峡,遭遇玄冰蜥龙,直至传送节点被污染、冥蛭跨界攻击的过程叙述了一遍。说到自己体内印记在感应到冥蛭气息时的异样悸动,以及最后关头差点引动魔纹之力拼死一搏时,她语气中难免带上一丝后怕与委屈——若不是他突然出现,她恐怕已经死了。
离夜安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血瞳深处,随着她的讲述,偶尔掠过一丝幽光。
“所以,”待她说完,离夜才缓缓道,“你明知星陨谷特殊,却在尝试勾连外界时,未能完全收敛印记气息,引发了星核排斥,间接暴露了位置。后又在本王提示路线后,未能及时察觉冰风峡节点已被冥狱污秽渗透,直至遭遇袭击,方才想起动用印记之力,且方式鲁莽,近乎自毁。”
他每说一句,陆清欢的脸色就白一分。在他冰冷的剖析下,她在问道阁中的种种行为,显得如此愚蠢、冲动、缺乏考量。
“我…我当时只是想…”她想辩解,却被离夜打断。
“你想救同门,想联系宗门,想自救。”离夜的语气听不出喜怒,却字字诛心,“想法无错,错在能力不足,却妄动干戈。更错在,对本王的力量,缺乏应有的敬畏与认知。”
他微微前倾身体,血瞳锁定陆清欢:“你以为,本王留印记于你,是赐你一件可随意挥霍的利器?错了。那是枷锁,是标记,亦是火种。用之得当,可焚尽污秽;用之不当,先焚自身,更会引来觊觎火光的飞蛾与豺狼。冥蛭,不过是其中最低等、最贪婪的一种。”
陆清欢如遭雷击,呆立原地。枷锁…标记…火种…原来,这枚让她修为突飞猛进、数次化险为夷的魔纹,本质竟是如此危险?离夜从未真正信任她,从未打算让她真正掌控这份力量,只是将它作为一种…工具?钓饵?
心底那丝因离夜出手相救而产生的、隐秘的依赖与悸动,在这一刻,如同被冷水浇灭,只剩下冰冷的现实与难堪。
她低下头,看着脚下暗银色的地毯花纹,声音低不可闻:“晚辈…明白了。多谢前辈…教诲。”
离夜看着她骤然低落下去的情绪和变得疏离恭敬的语气,血瞳几不可察地眯了一下。他靠回椅背,指尖在光滑的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两下,那单调的轻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明白就好。”他移开目光,看向穹顶流淌的星河,“接下来一段时间,你便留在此处。”
陆清欢猛地抬头:“留在这里?”留在魔宫?这算什么?软禁?
“不然呢?”离夜斜睨她一眼,“放你回蓬莱?让你带着一身冥蛭垂涎的印记气息,以及可能被天道诏重点标记的‘变数’身份,回去给你的好师尊、好师姐添麻烦,还是给那些藏在暗处的‘虫子’们指路?”
他的话尖锐而现实,堵得陆清欢哑口无言。是啊,回去又能如何?解释不清离夜,解释不清印记,更解释不清天道诏为何会显化在星陨谷。只会将清虚峰,将师姐他们卷入更深的漩涡。
“那…我要留多久?”她艰难地问。
“待到外界风波稍定,待到你能初步控制体内印记,不再像个行走的诱饵。”离夜语气淡漠,“或者,待到本王的棋局,需要你这枚棋子落子之时。”
又是棋子。陆清欢心口发闷。
“在此期间,”离夜继续说道,仿佛没有看到她的情绪变化,“你可以在此处自由活动,除了本王允准,不得离开这‘寂夜宫’范围。那边书架上有一些杂书,多是本王收集的各界风物志、古老见闻、基础法则论述,对你开阔眼界、稳固心性或许有些用处。那边侧门后有静室与休憩之处。”
他顿了顿,补充道:“无事不要来打扰本王。”
说完,他闭上血瞳,似乎不打算再理会她,进入了某种调息或沉思的状态。
陆清欢站在原地,看着那张冰冷王座上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的玄衣身影,只觉得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孤独感席卷而来。前路茫茫,身陷魔窟,归期不定,未来莫测。
她默默地走向那排高大的书架,指尖拂过冰冷光滑的书脊。那些卷轴和物品大多笼罩着一层微光,显然是下了禁制。只有少数几卷看似普通的兽皮或玉简书籍,可以随意取阅。
她随手抽出一卷兽皮古籍,展开。上面的文字并非她熟知的任何一种,但当她凝神看去时,文字便自动在她识海中转化为可理解的信息——这是一种关于某个早已消亡的小世界“季风”与“洋流”对生灵迁徙影响的记载,内容艰深玄奥,远超她目前境界所能完全理解,但却奇异地吸引了她的注意力,让她暂时忘却了眼前的困境与烦忧。
她捧着书卷,走到房间角落,靠着冰冷的墙壁,就着穹顶永恒的暗金色光芒,慢慢看了起来。
寂静重新笼罩了房间,只有书页偶尔翻动的细微声响,以及那仿佛亘古不变的、暗金色星河的流淌。
王座之上,闭目养神的离夜,血瞳不知何时悄然睁开一线,余光扫过角落里那个蜷缩着、专注看书的小小身影,眸底深处,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复杂情绪,一闪而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