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清欢在剧烈的空间撕扯感中坠落。

上一刻还身处寂夜宫永恒的星光与寂静，下一刻便被粗暴地抛入现实。失重感让她本能地运转灵力，堪堪在落地前稳住了身形。

脚下是松软的泥土，带着雨后特有的腥气。她环顾四周——参天古木，藤蔓缠绕，远处隐约有瀑布轰鸣。这里是云渺仙洲边缘的“暮雨林”，距离蓬莱山门还有三百里。

回来了。

这个认知让她心头五味杂陈。还没来得及整理思绪，脑海中那冰冷、机械、令人憎恶的声音便如约而至——

【检测到宿主脱离特殊屏蔽区域。信号重新连接中……连接成功。系统激活。】

【警告：宿主脱离任务区域时间过长，剧情偏差风险累积至37%。】

【正在重新定位宿主坐标……定位成功：云渺仙洲，暮雨林。】

【强制剧情节点‘问道归心’即将开启。现发布阶段任务：】

来了。陆清欢闭了闭眼，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阶段任务一：于十二个时辰内返回蓬莱仙宗，现身宗门，消除‘无故失踪’带来的负面影响，恢复‘小师妹’基础人设。任务奖励：积分500。失败惩罚：随机剥夺一项已习得术法，神魂刺痛十二时辰。】

【阶段任务二：抵达宗门后，六个时辰内，单独觐见师尊玉衡真人，并完成一次‘关切询问’。任务奖励：积分800，玉衡真人好感度+5。失败惩罚：灵力滞涩三日，金丹隐痛。】

【阶段任务三（‘问道归心’核心任务前置）：于仙盟问道大会开幕典礼上，在玉衡真人发表盟主致辞时，因‘心潮澎湃’、‘崇敬仰慕’而‘一时失神’，当众显露‘倾慕之色’，并被至少三位重要观礼嘉宾‘无意中’察觉。任务奖励：积分2000，玉衡真人好感度+15，剧情关键物品‘灵犀佩’感应开启。失败惩罚：公开场合言行失控（随机），遭受中等强度雷击（肉身），剧情偏差修正力场加强至下一阶段。】

一连串的任务提示，伴随着冰冷的奖励与严酷的惩罚，如同最沉重的枷锁一层层套上。尤其是任务三——在那样庄重盛大的场合，对师尊露出那种神色……

陆清欢感到一阵反胃。

更让她恐惧的是，随着任务发布，系统开始强行向她意识中灌注“情绪模板”。一股炽热的、近乎狂热的“仰慕之情”如岩浆般涌来，试图覆盖她真实的情感，让她“本能”地对玉衡真人产生那种不该有的心思。

“不……”她咬紧牙关，额角青筋跳动。

【警告：检测到宿主抵抗情绪模板加载。强制加载程序加强……10%…30%…50%……】

剧痛从识海深处炸开。那是一种源自灵魂的撕裂感，仿佛有无数根细针同时刺入她的意识。陆清欢闷哼一声，单膝跪地，眼前阵阵发黑。

不能屈服。不能就这样被同化。

她死死咬住下唇，血腥味在口中弥漫。脑海中疯狂运转《蛰龙归元诀》——归元守一，灵台清明，万念不扰……

可系统的力量太强了。那情绪模板如潮水般一波波冲击她的防线，脑海中玉衡真人的形象被不断美化、神化，与之相伴的是系统植入的“渴望”——渴望他的目光，渴望他的赞许，渴望……更多不该渴望的东西。

就在她防线即将崩溃的刹那——

丹田深处，那枚沉寂的暗金魔纹，忽然轻轻震颤了一下。

没有离夜的操控，完全自主的、细微到几乎无法察觉的震颤。但就在这一瞬，一股冰冷、威严、带着某种亘古蛮荒气息的波动，自魔纹中散逸而出，如薄冰覆盖烈火，瞬间将那汹涌而来的“情绪模板”冻结了一息。

只一息。

但足够了。

陆清欢抓住这千载难逢的间隙，将《蛰龙归元诀》运转到极致，神识如游鱼般潜入那灰蓝色“星云”的平衡点深处——那里，仙魔两股力量在寂夜宫本源影响下形成的微妙共存状态，此刻成了她最后的避难所。

归元，沉寂，隐匿。

她将自己真实的情绪、意识，深深藏入这片“混沌”的平衡中，只留一具空壳般的表层意识，被动接收系统的指令。

【……70%…80%……情绪模板加载受阻。检测到未知干扰源……分析中……】

【分析失败。干扰源性质无法识别。】

【启用备用方案：强化行为指令与惩罚机制。请宿主严格遵照阶段任务要求执行，否则将面临更严厉惩罚。】

系统的声音依旧冰冷，但陆清欢敏锐地察觉到一丝极细微的……困惑？或者说，程序运行遇到未知障碍时的“卡顿”？

她缓缓站起身，抹去唇边血迹。

成功了。虽然只是暂时的，虽然代价是必须更加严格地执行那些令人作呕的“任务行为”，但至少——她的心，她的真实情感，暂时守住了。

这要感谢离夜留下的魔纹。它竟然……会自主反应？

这个认知让她心情复杂。离夜知道吗？这是他的安排，还是魔纹本身的特性？

没有时间深究了。十二个时辰，她必须赶回蓬莱。

祭出“沧波”剑，陆清欢御剑而起，朝着蓬莱方向疾驰。途中，她开始反复默诵系统加载的“标准台词”和需要表现的情绪——不是让自己真的那么想，而是像背剧本一样记下来，准备在需要时“表演”出来。

这很可悲。但这是她目前唯一能做的抵抗：身体可以服从，行为可以模仿，但心，绝不认输。

暮雨林到蓬莱的三百里，御剑只需两个时辰。但陆清欢故意放慢了速度——她需要时间调整状态，需要想好回去后如何应对玉衡真人和同门的询问。

系统的说辞是“误入上古禁制迷宫”，这个借口勉强能用，但玉衡真人何等人物，未必会全信。还有她体内魔纹的隐匿是否真的万无一失……

离夜说“寻常探查发现不了”。

她能相信他吗？

这个问题在脑海中盘旋时，陆清欢忽然想起离开前，离夜最后说的那句话：“陆清欢，别让本王失望。”

那语气里的复杂情绪，她现在才后知后觉地品出一些——那不是命令，不是威胁，反倒更像……期待？

心脏莫名漏跳了一拍。

陆清欢摇摇头，将这个荒谬的念头甩开。他是魔尊，是此界最顶尖的强者之一，凭什么对她一个金丹期的小修士有所期待？

不过是棋手对棋子的兴趣罢了。

可如果只是棋子，为何要在她身上留下能自主反应、甚至能干扰系统的魔纹？为何要给她那些“点拨”？为何……要说那样的话？

纷乱的思绪中，蓬莱山门已在眼前。

巍峨的白玉牌坊，“蓬莱仙境”四个古篆字流淌着清光。守门弟子见到她，先是惊讶，随即有人迅速上前。

“陆师妹！你回来了！”为首的是执法堂一位姓陈的师兄，表情严肃中带着审视，“这些时日你去了何处？玉衡师伯十分挂念，命我等时刻留意。”

来了。第一关。

陆清欢压下所有情绪，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疲惫、歉然和后怕——这倒不全是演的，她确实很累。

“陈师兄，”她微微颔首，声音有些沙哑，“小妹前番在万妖山脉附近历练，不慎误入一处上古残留的禁制迷宫，被困多时，费尽周折才侥幸脱身，又受了些伤，故而耽搁了。”

她边说边暗暗观察陈师兄的表情。对方眉头微蹙，显然在判断这话的真伪。

“误入禁制？”陈师兄沉吟道，“可有人证？或者……可曾带回禁制中的什么物品为证？”

陆清欢心中冷笑。果然不会轻易相信。她摇摇头，苦笑道：“那迷宫诡异得很，时空紊乱，小妹只顾逃命，哪顾得上取证。至于人证……小妹是独自历练。”

这话说得合情合理，却也死无对证。

陈师兄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伸手：“陆师妹，得罪了。按规矩，失踪弟子归来，需查验是否被魔气侵染，或遭他人控魂。请放松，不要抵抗。”

他要探查！

陆清欢心头一紧，面上却平静：“师兄请便。”

陈师兄的灵力探入她经脉，温和但仔细地游走。陆清欢全力运转《蛰龙归元诀》，将一切气息收敛至最深。丹田处，那枚魔纹沉寂如死物，纹丝不动。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终于，陈师兄收回手，神色稍缓：“师妹灵力虽有些损耗，但根基稳固，气息纯净，并无魔气或控魂痕迹。看来确实是误入险地了。”

他顿了顿，语气温和了些：“既已平安归来，便速去凌霄峰向玉衡师伯报个平安吧。师伯这些时日很是忧心。”

“是，多谢师兄。”陆清欢暗暗松了口气，行礼后驾起剑光飞向主峰。

第一关过了。但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凌霄峰高耸入云，殿宇巍峨。陆清欢在“澄心殿”外落下，整了整衣襟，对值守童子道：“弟子陆清欢，历练归来，特来向师尊请安。”

童子进去通传。不多时，殿内传来那道她熟悉又陌生的清越声音：

“进来。”

陆清欢深吸一口气，迈步而入。

殿内陈设依旧清雅，一炉清香袅袅。玉衡真人一袭月白道袍，正立于窗前，背对着她，望着窗外翻涌的云海。仅仅一个背影，便给人一种渊渟岳峙、深不可测的威仪。

“弟子陆清欢，拜见师尊。”她依礼下拜，垂首恭立。

玉衡真人缓缓转身。

他还是那般模样——眉眼温润如玉，气质清雅出尘，仿佛汇聚了天地间最正的清气。可不知为何，在寂夜宫待了三个月后，陆清欢再看他，竟觉得那温润之下，有种说不出的……疏离。

“起身吧。”玉衡真人语气温和，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平安归来便好。听说你误入上古禁制？可曾受伤？”

来了。系统任务二。

陆清欢垂眸，开始“表演”。

她将准备好的说辞复述一遍，语气里带着三分后怕、三分歉疚、三分对师尊挂念的感激，还有一分恰到好处的柔弱——这都是系统“情绪模板”里要求的表现。

“只是些皮肉伤和灵力损耗，已无大碍，劳师尊挂念了。”她说这句话时，微微抬眸，眼中适时泛起一丝水光，很快又强忍下去，低下头。

完美。她自己都觉得恶心。

玉衡真人静静听着，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温和道：“嗯，人平安就好。修行之路多坎坷，此番经历于你亦是磨砺。只是日后需更加谨慎。”

“是，弟子谨记师尊教诲。”陆清欢乖巧应道。

殿内安静了一瞬。

忽然，玉衡真人问：“那禁制之中，可曾遇到什么特别之物？或是……感觉到什么异常气息？”

来了。试探。

陆清欢心头警铃大作，面上却露出茫然思索之色，片刻后摇头：“回师尊，那禁制内一片混沌荒芜，时空紊乱，弟子只顾寻找出路，并未察觉有何特别之物或气息。”

她说这话时，全力运转《蛰龙归元诀》，将气息收敛到极致。丹田处魔纹沉寂如死。

玉衡真人注视她片刻。那双温润的眼眸深处，似有极淡的清光一闪而过，但很快隐去。他微微颔首，似乎接受了这个说法。

“罢了，回来便好。”他不再追问，转而道，“仙盟问道大会在即，我蓬莱乃是东道。你既已回返，便好生准备，届时随众弟子一同与会，见识一番天下正道英杰的风采。”

“是，弟子遵命。”

玉衡真人又看了她一眼，忽然伸手，指尖轻点。一股温和精纯的灵力涌入陆清欢体内，迅速滋养着她损耗的经脉和背后的暗伤。

“你气息虚浮，伤势未愈，这几日好生调养。”他收回手，语气温和，“若有不妥，可去丹霞峰取药。”

这举动温柔体贴，若是以往，陆清欢定会感动不已。可此刻，她只觉得脊背发凉——玉衡真人的灵力在她体内游走时，她分明感觉到一丝极细微的探查之意！

他在查她。用这种看似关怀的方式。

好在《蛰龙归元诀》与魔纹的隐匿足够完美，他什么都没发现。

“多谢师尊关怀。”陆清欢再次行礼，心中却一片冰冷。

【阶段任务二：单独觐见师尊玉衡真人，并完成一次‘关切询问’，已完成。奖励发放：积分800，玉衡真人好感度+5。】系统提示音响起。

陆清欢毫无喜悦。

“去吧。”玉衡真人挥了挥袖，“你大师兄夙衍这些时日很是忧心，去见他一面，莫让他继续挂念。”

“是，弟子告退。”

退出澄心殿，直到走出很远，被山风一吹，陆清欢才发觉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方才那一番应对，看似平和，实则凶险万分。玉衡真人果然在怀疑什么，只是暂时被她瞒过去了。

而他最后那道灵力中的探查之意……更是让她彻底清醒。

这个原主曾经敬仰、信赖、甚至……产生过不该有心思的师尊，从未真正信任过原主。

或者说，在他眼中，她始终只是一枚棋子。一枚需要时可以用，不需要时可以舍弃，甚至需要时可以“牺牲”的棋子。

这个认知让她心底发寒，却也让她更加坚定了某个念头。

她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不能永远做系统的傀儡，不能永远做玉衡真人眼中的棋子，更不能……永远做那个战战兢兢、任人摆布的陆清欢。

离夜说得对。她得选自己的路。

哪怕这条路，布满荆棘。

陆清欢抬头，望向西方天际——那是魔界的方向，是寂夜宫的方向，是……那个人的方向。

她忽然想起，在离开寂夜宫前，离夜说的最后一句话。

“陆清欢，别让本王失望。”

当时不懂。现在，似乎懂了一些。

她握紧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然后转身，朝着灵雾峰自己的洞府走去。

背影决绝。

而澄心殿内，玉衡真人立于窗前，望着她远去的方向，温润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极淡的疑虑。

他摊开手掌，掌心一缕极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灰蓝色气息缓缓消散。

“奇怪……”他低语，“这气息……从未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