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会带来的喧嚣与风波,并未随着清心殿的问话结束而立刻平息。
陆清欢这位新任魁首,俨然成了蓬莱仙宗近期的焦点人物。走到哪里,都能感受到或明或暗的打量目光,耳边也时常飘来压低嗓音的议论。
“就是她,筑基后期赢了萧羽师兄…”
“听说在寒潭秘境得了大机缘…”
“清虚峰这次算是扬眉吐气了…”
对此,陆清欢尽量保持低调。除了必要的修炼和听道,她大多时间都待在自己的小院里,或是去后山僻静处练习术法,尽量减少与他人的接触。她深知,越是这种时候,越要谨言慎行,不能给人留下任何话柄。
玉衡真君果然派了人去查探那棵“听风”古树,结果自然是一无所获。对此,玉衡真君未再向陆清欢提及,但陆清欢能感觉到,师尊对她的关注并未减少,只是变得更加隐晦。偶尔在讲道或考校功课时,师尊看似随意的问题,总让她觉得暗藏机锋。
好在有冷凝霜在。师姐似乎不动声色地帮她挡掉了一些不必要的探询和麻烦,让她能够有一方相对宁静的空间,来消化法会的收获,稳固骤然提升的修为和心境。
三日后,到了前往藏经阁挑选奖励功法的日子。
藏经阁位于蓬莱仙宗主峰“问道峰”的深处,是一座古朴恢弘的九层塔楼,飞檐斗拱,灵光隐现,乃是宗门传承重地,寻常弟子未经允许不得擅入。
陆清欢手持魁首玉牌,经过层层查验,才得以踏入藏经阁一层。
阁内空间远比从外面看上去更加广阔,似乎运用了空间折叠的阵法。一排排高达数丈、散发着淡淡檀木香气与岁月气息的书架整齐排列,上面堆满了玉简、书卷、兽皮古籍,琳琅满目,浩如烟海。空气中弥漫着静谧而庄严的氛围,只有偶尔书页翻动或玉简灵光闪烁的细微声响。
按照规矩,她作为筑基期魁首,可以在藏经阁前四层任意挑选一门功法或术法。更高层的典籍,则需要更高的修为或对宗门有特殊贡献才能接触。
陆清欢没有急于挑选,而是先在底层大致浏览起来。这里收录的多是基础修炼法门、修真百艺入门、山川地理志、宗门历史等典籍,对她而言参考意义不大。
她拾级而上,来到第二层。这里的典籍明显精深了许多,涉及各属性中高阶术法、炼丹炼器基础、阵法初解等等。她略作停留,发现了几门颇为精妙的水系术法,但并非她目前急需。
第三层,收藏的已是金丹期修士常用的一些功法和威力强大的秘术,以及对道境感悟有所帮助的典籍。环境更加安静,书架间的距离也更宽,只有寥寥数名气息沉凝的金丹期师兄师姐在此静心查阅。
陆清欢的到来,引起了他们一丝注意,但很快便又沉浸回自己的世界中。能上到第三层的筑基弟子,无一不是天赋异禀或有特殊机缘者,他们虽有些讶异,却也并未过多探究。
陆清欢放轻脚步,在一排排书架间缓缓走过。她的目标很明确:一是寻找一门能够更好隐藏自身、且有助于结丹的正统功法,弥补“敛息藏神印”可能存在的不足;二是看看能否找到一些关于魔气、上古秘闻或特殊体质的典籍,或许能解开她身上的一些疑惑。
然而,第三层的典籍虽然品阶更高,但种类繁杂,想要找到特别契合的,并不容易。
正当她聚精会神地查看一枚介绍“五行遁术精要”的玉简时,一个温和而略显熟悉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陆师妹也来挑选功法?真是巧了。”
陆清欢心头微跳,转头看去,只见萧羽正站在不远处的一个书架旁,手中拿着一卷古朴的剑谱,面带微笑地看着她。他今日未着剑峰标志性的劲装,而是一身简单的青色常服,少了几分擂台上剑修的锋锐,多了几分书卷气。
“萧师兄。”陆清欢连忙放下玉简,拱手行礼。对于这位败于自己手下却磊落坦荡的剑峰天才,她并无恶感。
“不必多礼。”萧羽走近几步,目光扫过她手中的玉简标签,“五行遁术?师妹对遁法感兴趣?”
“只是随便看看,开阔眼界。”陆清欢含糊道,并不想透露真实意图。
萧羽点了点头,并未深究,反而主动说道:“藏经阁典籍浩繁,若无人指引,想要找到真正契合的功法,确实不易。不知陆师妹想寻哪一类的功法?或许萧某能略尽绵力。毕竟,此次败于师妹之手,也让萧某意识到,自身除了剑道,对其他法门了解尚有欠缺,这几日也在此查阅,倒是对前三层的典籍分布略知一二。”
他的态度诚恳,带着一种纯粹的对道法的交流意味,并无之前的争胜之心,也没有因为败北而产生芥蒂,这份心胸让陆清欢暗自赞叹。
她犹豫了一下,觉得萧羽的提议或许能节省不少时间,便斟酌着词句道:“多谢萧师兄。实不相瞒,师妹此次法会虽侥幸获胜,但也深感自身根基仍有不足之处,尤其是灵力运用尚缺圆融变化,于‘守静’、‘藏真’一道尤有欠缺。故而想寻一门有助于稳固根基、调和灵力,并能…嗯,能更好体悟静心守真之意的功法。”
她没有直接说想找隐藏气息的功法,而是拐了个弯,强调“守静”、“藏真”,这既是正统的修炼需求,也暗合她隐藏自身的需要。
萧羽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沉吟道:“稳固根基、调和灵力、守静藏真…此类功法多偏向水、木、土属性,且重意不重形,在于长期温养。”他略一思索,指向通往第四层的楼梯方向,“第四层东侧‘玄’字区域,有几部宗门前辈留下的、偏向心性修炼与灵力温养的功法,如《上善若水诀》、《青木长春功》的完整版,还有一部颇为冷门、据说是某位擅于蛰伏隐忍的前辈所创的《蛰龙归元诀》,或许会对师妹有所启发。不过那《蛰龙归元诀》修炼进境极慢,对战力提升不大,故而少有人选。”
《蛰龙归元诀》?擅长蛰伏隐忍?
陆清欢心中一动,这听起来似乎很符合她“低调隐藏”的需求。
“多谢萧师兄指点!”她真心实意地道谢。
“举手之劳。”萧羽微微一笑,“同门切磋,本为共进。期待日后还能与师妹交流论道。”
两人又简单交谈了几句关于剑法与术法配合的心得,萧羽便继续去查阅他的剑谱了。
陆清欢按照萧羽的指点,登上了藏经阁第四层。
这一层的空间似乎更加玄奥,光线柔和,书架数量减少,但每一部典籍散发出的灵韵都明显强于下面三层。空气中仿佛流淌着古老而智慧的气息。
她找到“玄”字区域,果然看到了萧羽提及的几部功法。《上善若水诀》和《青木长春功》都是名声在外的上乘筑基功法,中正平和,确实有助于稳固根基。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了角落里一枚颜色暗沉、甚至有些不起眼的灰色玉简上。玉简旁的标签上,正是《蛰龙归元诀》五个古朴的小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注解:“重根基,养神元,善蛰伏,敛光华,大成者如潜龙在渊,动则惊雷。注:此诀进境缓慢,非心志坚毅、耐得寂寞者不可修习。”
“善蛰伏,敛光华…”陆清欢轻轻拿起这枚玉简,入手微凉,触感粗糙,似乎年代极为久远。她尝试将一缕神识探入。
玉简并未设防,一篇深奥晦涩、却又蕴含着某种独特韵律的法诀涌入她的识海。法诀的核心要义,确实在于“归元”与“蛰伏”,讲究将自身灵力、气息、乃至精神波动,都收敛凝聚于丹田一点,如同冬眠的龙蛇,深藏不露。修炼此诀,不仅能极大增强灵力的凝练度和控制力,更重要的是,它能自然而然地将修炼者的存在感降到极低,若非修为远超,极难被察觉。
而且,这法诀中正平和,不带任何特定属性,与她修炼的蓬莱水属性功法并无冲突,甚至可以相辅相成,将水属性的“柔”、“润”、“藏”的特性发挥到极致。
简直就是为她量身定做!不,比量身定做还好!既能完美地掩饰她身上的异常,又能夯实正统根基,还符合她“法会魁首寻求稳重功法”的人设!
陆清欢心中大喜,几乎立刻就决定了,就是它了!
然而,就在她准备取下这枚玉简去登记时,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在“玄”字区域更深处,一个几乎被阴影覆盖的角落书架最底层,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
那光芒极其黯淡,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冰冷与死寂感,与她体内被“敛息藏神印”包裹的、属于离夜的那丝魔气,产生了极其微弱的共鸣。
那冰冷死寂的光芒一闪即逝,快得让陆清欢几乎以为是错觉。
但她体内那丝微弱的共鸣却真实不虚,心脏也莫名地漏跳了一拍。
是什么东西?
她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蛰龙归元诀》玉简,目光警惕地投向那个阴暗的角落。第四层本就人迹罕至,那个角落更是被高大的书架阴影完全覆盖,寂静得有些诡异。
去,还是不去?
好奇心像小猫的爪子一样挠着她的心。能引起离夜魔气共鸣的东西,绝非凡物,很可能与魔界、甚至与离夜本人有关。但这里可是蓬莱仙宗的藏经阁重地,万一是什么禁忌之物,或者是个陷阱…
就在她犹豫不决时,一个苍老而平和的声音忽然在她身后响起:
“小丫头,可是选好了?”
陆清欢悚然一惊,猛地转身,只见一位穿着朴素灰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的老者,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后不远处。老者手里拿着一块抹布,正慢悠悠地擦拭着旁边书架上的灰尘,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藏书阁洒扫老仆。
但陆清欢绝不敢将他当作普通老仆。能在藏经阁第四层如此神出鬼没,岂是等闲之辈?她连忙收敛心神,恭敬行礼:“弟子陆清欢,见过前辈。弟子已选好功法,正是这部《蛰龙归元诀》。”
她将手中的灰色玉简示出。
灰袍老者抬起浑浊的眼眸,瞥了一眼那玉简,又看了看陆清欢,脸上露出一丝似是而非的笑意:“《蛰龙归元诀》?呵呵,倒是有些年头没人选这玩意儿了。小丫头年纪轻轻,法会夺魁,风头正劲,不选些犀利霸道的功法增进战力,反倒选这龟缩养生的法门?有趣,有趣。”
他的声音平淡,却仿佛能看透人心。
陆清欢心中微凛,面上却露出腼腆的笑容:“前辈谬赞了。弟子侥幸获胜,深知自身根基尚浅,锋芒过露恐非好事。修行之路漫长,稳扎稳打方是正理。此法诀正合弟子心意。”
“稳扎稳打?嗯,这话倒是在理。”老者不置可否地点点头,继续擦拭着书架,仿佛随口问道,“方才见你看向那边角落,可是对什么东西感兴趣?”
陆清欢心头一跳,连忙道:“没有,只是觉得那边光线太暗,似乎…积灰颇多。”她试图将话题引开。
“积灰?”老者停下动作,转头看向那个阴暗角落,浑浊的眼中似乎闪过一丝莫名的神色,“那里啊…放的都是一些残缺不全、来历不明、或属性偏门近乎废弃的典籍残卷,久无人问津,自然积灰。怎么,小丫头想去看看?或许能淘到什么别人不要的‘宝贝’?”
他语气带着一丝调侃,目光却若有实质地落在陆清欢脸上。
陆清欢被他看得有些发毛,连忙摇头:“不了不了,弟子功法已选好,不敢再多贪心。多谢前辈提醒。”
她感觉这老者高深莫测,还是少接触为妙。那个角落的东西,再好奇也得暂且压下。
“既然如此,便随老夫来吧,登记之后,便可复制功法内容离去。”老者不再多言,转身朝着楼梯口附近一张古朴的木桌走去。
陆清欢暗暗松了口气,跟了上去。登记的过程很简单,老者只是将她的魁首玉牌在一面特制的玉碟上划过,记录下她选取《蛰龙归元诀》的信息,然后取出一枚空白玉简,将《蛰龙归元诀》的内容复制进去,交给她。
“功法已复制,原简留下。记住,藏经阁内功法,不得私自外传,违者严惩不贷。”老者将复制玉简递给陆清欢,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弟子明白,定当谨守门规。”陆清欢双手接过玉简,妥善收好。
“去吧。”老者挥了挥手,不再看她,又拿起抹布,开始擦拭桌面。
陆清欢再次行礼,转身沿着来路下楼。直到走出藏经阁,被外面的阳光一照,她才感觉后背有些发凉,方才与那灰袍老者短暂的接触,竟让她有种被无形目光彻底扫视过的感觉。
那老者,绝对不简单。他是否察觉到了什么?对那个阴暗角落,他又知道多少?
陆清欢摇了摇头,将这些纷乱的思绪暂时压下。无论如何,《蛰龙归元诀》到手了,这才是当前最重要的。有了这门功法,她就能更好地伪装自己,为结丹做更充分的准备。
她沿着山路返回清虚峰,沿途依旧能感受到一些关注的目光,但她已能坦然处之。
回到自己的小院,她迫不及待地启动了所有的防护和隔绝禁制,然后拿出那枚复制了《蛰龙归元诀》的玉简,将心神沉入其中。
功法内容比她之前神识匆匆一瞥时更加详尽和深奥。除了基础的灵力归元、气息蛰伏法门外,还有一些关于调和阴阳、温养神魂、甚至在特定情况下模拟其他属性灵力波动的技巧。虽然正如注解所言,修炼进境会非常缓慢,对直接战斗力的提升帮助有限,但它的“隐藏”和“稳固”特性,对目前的陆清欢来说,价值无可估量。
她试着按照功法起始部分运转灵力。奇妙的是,这《蛰龙归元诀》与她体内被“敛息藏神印”包裹的状态,不但没有冲突,反而产生了一种奇妙的互补。“敛息藏神印”像是一层坚固的外壳,而《蛰龙归元诀》则像是内在的调节器,让她的气息收敛更加自然圆融,灵力运转也变得更加绵长醇厚。
“太好了…”陆清欢睁开眼,眸中闪过欣喜。这功法简直就是为她目前的困境量身打造的!
接下来的日子,陆清欢的生活节奏变得更加规律。白天,她以修炼正统蓬莱心法和练习术法为主,偶尔去听道,或与相熟的师兄师姐交流。晚上,则在全力修炼《蛰龙归元诀》,同时小心翼翼地揣摩离夜留下的《九幽噬魂诀》中那些关于力量转化和控制的精妙之处,但不真正运转魔功。
她的气息一日比一日沉静内敛,原本因法会夺魁而带来的些许锋芒,也逐渐被一种温润如玉、深藏不露的气质所取代。连玉衡真君在一次考校后,都微微颔首,似乎对她选择《蛰龙归元诀》并专心修炼的态度颇为认可。
然而,表面的平静之下,暗流从未停止。
那枚来自离夜的黑色羽毛,被她用层层禁制封在储物袋最深处,却偶尔会在夜深人静时,传递出一丝极其微弱的、冰冷的悸动,仿佛在呼应着什么遥远的存在。
而藏经阁第四层那个阴暗角落,那一闪而逝的冰冷死寂光芒,也像一根刺,扎在她的记忆里。
她知道,有些秘密,不会永远沉寂。有些因果,终究需要面对。
就在她以为可以暂时专注于修炼,为结丹做最后冲刺时,一个意外的访客,打破了清虚峰的宁静,也让她再次被卷入漩涡的中心。
这日午后,陆清欢正在院中演练一套新学的“流云分光剑法”,剑光如水,绵密灵动。忽然,院门被叩响。
她收剑而立,有些疑惑。这个时间,师姐通常在处理峰内事务,王师兄他们也应该在各自修炼。
打开院门,门外站着一名身穿内门执事服饰、面容陌生的青年弟子。弟子神色恭谨,但眼神中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可是清虚峰陆清欢,陆师姐?”执事弟子拱手问道。
“正是,师兄有何指教?”陆清欢心中升起一丝警惕。
“奉执法堂秦长老之命,请陆师姐前往执法堂偏殿一趟,有事询问。”执事弟子语气平淡,却带着公事公办的肃然。
执法堂?秦长老?
陆清欢的心猛地一沉。执法堂负责宗门戒律、稽查不法,寻常弟子避之唯恐不及。秦长老更是以铁面无私、执法严苛著称。他怎么会突然找上自己?
“不知秦长老召见,所为何事?”她强作镇定地问道。
执事弟子摇了摇头:“弟子只是奉命传话,并不知具体情由。还请陆师姐速速随我前往,莫让长老久等。”
他的语气虽然客气,却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味道。
陆清欢知道,这一趟,是非去不可了。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不安,点了点头:“有劳师兄带路。”
关上院门,跟着执事弟子走向那象征着宗门刑律的肃穆殿堂时,陆清欢脑海中飞速闪过最近的种种。
是哪里出了纰漏?是《九幽噬魂诀》的气息泄露了?是离夜的行踪被发现了?还是…藏经阁那个角落的东西?
山雨欲来。
而这一次,风暴似乎直接刮到了她的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