菱角的甜香还绕着槐院,月光便从老槐树的枝桠间漏下来,碎银似的铺了满院青石板。陶锅的余温渐渐散了,安安把剩下的菱角装进瓷坛,又往坛口铺了两层槐树叶,才仔细盖好盖子,放进厢房的木柜里,那是专门留着等乐乐回来尝的。
小虎和朵朵早被家里人喊回去歇息,院门口的竹椅还留着张爷爷坐过的温度,蒲扇斜靠在椅边,扇面上的槐花纹路被月光映得愈发清晰。安安搬过竹椅坐下,手里捧着没喝完的槐花茶,温热的茶水滑过喉咙,清苦里裹着一丝甜,像极了望河湾的夏夜。
林野还没走,他坐在老槐树下的石墩上,正低头整理相机里的胶卷。月光落在他的发梢,也落在摊开的胶片上,方才煮菱角的暖光、孩子们笑弯的眉眼、袅袅升起的蒸汽,都被妥帖地收在那些黑白的光影里。“这画面,比我拍过的所有风景都暖。”他抬头看向安安,声音轻得怕惊扰了夜色。
安安笑了笑,目光望向芦苇荡的方向,晚风从那里吹来,带着水汽的微凉,拂得槐树苗的枝叶轻轻晃动,影子在地上摇摇晃晃,像在跳一支温柔的舞。“每年夏天都是这样,煮菱角、喝槐花茶,看着孩子们在巷子里跑。”她抬手拂过鬓边的碎发,“只是少了个人,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苏晓的速写本还放在石桌上,晚风掀动纸页,露出那行“菱香煮月槐风软,一碗清甜寄远山”的小字,旁边画的陶锅与孩子,在月光下竟像是活了过来。安安伸手按住纸页,指尖拂过那些细腻的线条,忽然想起乐乐小时候,总爱凑在苏晓身边,看她画画,还总嚷嚷着要画满望河湾的槐树。
“乐乐小时候,最爱在夏夜爬老槐树。”张爷爷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里端着一碗凉好的绿豆汤,递给安安和林野,“他说坐在树桠上,能看见望河湾的月亮,比地上的圆多了。有一回摔下来,哭着喊着还要爬,说要摘颗星星下来,送给你当礼物。”
安安接过绿豆汤,抿了一口,清甜的凉意漫过心底,眼眶却微微发热。她想起那年夏夜,乐乐真的爬到老槐树的最高处,伸手去够天上的星星,结果摔在柔软的草地上,手里却攥着一朵刚开的槐花,举到她面前:“安安姐姐,星星摘不到,槐花送给你,它和星星一样香。”
林野按下相机快门,把老槐树下的安安与张爷爷,把摇摇晃晃的槐影,把洒了一地的月光,都定格成了永恒。他说:“等乐乐回来,我要把这些年拍的望河湾,都洗出来给他看,让他知道,这里从来没变过。”
月光越升越高,老槐树的影子缩了些,巷子里的蝉鸣彻底歇了,只有晚风拂过槐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望河湾的流水声,交织成温柔的夜曲。安安翻开记录册,借着院门口的灯光,写下新的话:“槐影摇星落,晚风寄相思,乐乐,月光正好,槐香正浓,我们等你,等你回来,一起坐在老槐树下,看月亮摘槐花。”
她写完,把一片晒干的菱角叶夹进纸页,菱香混着槐香,在记录册里慢慢沉淀。张爷爷坐在竹椅上,摇着蒲扇,哼起了望河湾的老歌谣,歌声在月光里悠悠飘远。
槐院的灯光暖黄,槐影婆娑,月光温柔,晚风里藏着数不尽的惦念。望河湾的夏夜,因着这份期盼,愈发温柔绵长,就像那碗煮得清甜的菱角,藏着一整个夏天的等待,也藏着岁岁年年,从未改变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