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冬，祁连山的雪总带着刺骨的寒。宁柔蜷在断崖下的冰窟里，看着洞口飘落的雪花，指尖凝出一缕白雾——她是修行三百年的雪妖，靠吸食冰雪灵气续命，却偏生对人间烟火动了心。

那年大雪封山，她在觅食时撞见了昏迷的采药少年。宋邵背着竹篓，身上落满积雪，冻得嘴唇发紫，怀里却紧紧护着一株半枯的雪灵芝。宁柔本不爱管人间闲事，可瞥见他脖颈间挂着的银锁，上面刻着的“邵”字竟与她残存的记忆碎片重合，鬼使神差地，她用千年雪髓救了他。

宋邵醒来时，只看见一个穿素白衣衫的姑娘，眉眼清冷，指尖带着寒气。“是姑娘救了我？”他起身作揖，声音还带着未散的虚弱。宁柔点点头，转身要走，却被他拉住衣袖：“在下宋邵，家住山脚下的宋家村。姑娘救命之恩，邵没齿难忘。”

此后每逢大雪，宋邵都会来断崖下。他不追问她的来历，只带来山下的桂花糕、暖手炉，絮絮叨叨地讲村里的趣事：张家阿婆的鸡丢了，李家小子娶了媳妇，还有他青梅竹马的阿瑶，最近总咳嗽，他想采到千年雪灵芝为她治病。

宁柔静静听着，心里渐渐暖了起来。她知道人妖殊途，却忍不住贪恋这份温暖。她偷偷用灵力护着宋邵上山采药，替他驱散毒蛇猛兽，在他冻得发抖时，悄悄将暖意渡到他身上。宋邵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却从不多问，只是每次来都会多带一份糕点，轻声说：“宁柔，你也尝尝。”

转眼三年过去，祁连山的雪依旧很大。宋邵这天来的时候，神色慌张：“宁柔，阿瑶病重，郎中说只有千年雪灵芝能救她。可我找遍了整座山，都没找到……”他眼眶泛红，抓住宁柔的手，“我知道你不是普通人，你一定有办法对不对？求你救救阿瑶，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宁柔的心猛地一沉。她看着宋邵焦急的脸，那是她贪恋了三年的模样，可他眼底的急切，全是为了另一个姑娘。千年雪灵芝本是雪妖修行的根基，若强行剥离，她会修为尽散，化作飞雪消散。可看着宋邵哀求的眼神，她终究还是点了头。

“明日三更，你来这里。”宁柔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我帮你。”

宋邵喜极而泣，连连道谢，转身匆匆下山，竟没看见她眼角滑落的泪珠，落地即凝成冰。

当晚，宁柔静坐冰窟，将三百年修为尽数注入体内的雪灵芝中。月光洒在她身上，素白的衣衫渐渐变得透明。她想起宋邵第一次给她带桂花糕时的笑容，想起他冻得通红的手为她暖炉时的温度，想起他说“宁柔，有你在真好”时的温柔。这些记忆像针一样扎进心里，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三更时分，宋邵准时赴约。宁柔将散发着莹莹白光的雪灵芝递给他，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拿去吧，能救阿瑶。”

宋邵接过雪灵芝，喜不自胜：“宁柔，谢谢你！等阿瑶病好，我一定好好报答你！”他转身就走，脚步急切，连一句多余的问候都没有。

宁柔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风雪中，嘴角勾起一抹凄凉的笑。她能感觉到生命力在快速流逝，身体渐渐变得轻盈，化作无数细碎的雪花。风一吹，雪花漫天飞舞，像是在诉说着未说出口的爱恋与不甘。

宋邵带着雪灵芝回到村里，果然救醒了阿瑶。阿瑶醒来后，扑进他怀里哭着说：“邵哥，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宋邵紧紧抱着她，心里却莫名空了一块。他想起宁柔苍白的脸，想起她递过雪灵芝时的眼神，心里忽然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他疯了似的跑回祁连山，可断崖下的冰窟空空如也，只剩下他曾经送给她的暖手炉，早已冰凉。他四处寻找，喊着宁柔的名字，声音被风雪吞噬。祁连山的雪越下越大，像是要将一切都掩埋。

宋邵找了整整三个月，走遍了祁连山的每一个角落，却再也没有见过那个素衣如雪的姑娘。他渐渐明白，宁柔为了救阿瑶，付出了怎样的代价。愧疚和悔恨像潮水般将他淹没，他开始夜夜难眠，眼前全是宁柔清冷的眉眼。

阿瑶看出了他的心事，轻声说：“邵哥，你是不是还在想那位姑娘？”

宋邵点点头，声音沙哑：“是我对不起她。”

他离开了宋家村，独自一人住在祁连山脚下。他每天都上山，收集飘落的雪花，小心翼翼地存放在瓷瓶里，像是这样就能留住宁柔的痕迹。他时常对着雪花喃喃自语：“宁柔，我知道错了，你回来好不好？”可回应他的，只有呼啸的寒风。

春去秋来，又是一年寒冬。宋邵的身体越来越差，他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他取出积攒了满满一坛的雪花，又拿出早已备好的毒药，来到当初遇见宁柔的断崖下。

他看着漫天飞雪，将雪花小心翼翼地倒出来，轻声说：“宁柔，我来陪你了。可我知道，你终究不会原谅我。”他服下毒药，缓缓闭上眼睛。

雪花落在他的脸上，冰凉刺骨，却再也唤不醒他。风将他身边的雪花吹散，漫天飞舞，像是宁柔最后的回应——她终究没有原谅他，也没有再出现。

宋邵的尸体被村民发现时，怀里还紧紧抱着那个空了的瓷瓶，脸上带着一丝解脱，又带着深深的遗憾。而祁连山的雪，依旧年复一年地下着，像是在诉说着一段无疾而终的爱恋，一场无法挽回的错过。雪妖宁柔，终究化作了永恒的风雪，再也没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