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二十三年,霜降。
沈清晏的花轿抬进靖安侯府时,满城梧桐叶正簌簌落下,铺了一路碎金般的秋光。她端坐在轿中,指尖攥着绣了半朵白梅的绢帕,听着外面喧天的鼓乐,心里竟无半分波澜。
圣旨赐婚那日,父亲沈尚书捧着明黄卷轴,眉头微蹙:“晏儿,靖安侯世子萧煜……声名在外,你嫁过去,需多忍让。”她那时正临窗看书,闻言抬眸,眼底映着廊下的竹影,轻声应道:“女儿听父亲的。”
萧煜,京城无人不知的混世魔王。斗鸡走狗,流连勾栏,侯府的家训在他眼里如同废纸,皇帝赐婚,多半是想让沈家教养他几分。
拜堂时,沈清晏隔着红盖头,能感受到身旁男子的散漫。他的呼吸带着淡淡的酒气,拜天地时动作敷衍,甚至在送入洞房后,只留下一句“安分些”,便转身去了外间,彻夜未归。
沈清晏独自坐在铺满花生桂圆的喜床上,直到红烛燃尽大半,才抬手掀开盖头。屋内陈设奢华,却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意。她起身,将散乱的发髻重新挽好,走到桌边倒了杯温水,慢慢喝着。
此后日子,萧煜依旧我行我素。有时三五日不回府,回来时满身酒气,眼神迷离;有时在府中撞见,他也只是淡淡瞥她一眼,便拂袖而去。沈清晏从不多言,每日晨起梳妆,读书练字,或是在小花园里侍弄那些从沈家带来的白梅。
她身子本就弱,幼时一场风寒落下病根,畏寒怕冷,脸色总带着几分苍白。靖安侯夫人对这桩婚事本就不满,见她性子冷淡,又无甚情趣,更是懒得理会,府中上下也只当这位世子妃是个摆设。
深秋的雨下了三日,沈清晏受了凉,咳嗽不止。她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雨声,昏昏沉沉间,竟感觉有人坐在床边。睁眼望去,萧煜正皱着眉看她,手里还拿着太医开的药方。
“就这么不禁冻?”他语气依旧带着几分不耐,却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指尖微凉。沈清晏愣了愣,下意识地想躲开,却被他按住肩膀。“躺着别动,太医说需静养。”
那几日,萧煜竟没再出去鬼混。他会在傍晚时分来她房中,有时坐着看书,有时只是沉默地看着她,偶尔还会让下人炖些温补的汤药送来。沈清晏心里渐渐暖了些,她发现,这位玩世不恭的小世子,其实并非全然冷血。
有一次,她练字时不慎将墨汁洒在宣纸上,正懊恼间,萧煜忽然从身后接过她手中的笔,手腕微动,竟在污渍处画了一枝盛放的红梅。“这样不就好看了?”他低头看着她,眼底带着几分笑意,不再是往日的疏离。
沈清晏的心跳漏了一拍,抬头望进他的眼眸。那是一双极好看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桀骜,此刻却盛满了温柔。她慌忙移开视线,脸颊微微发烫。
自那以后,萧煜回府的次数越来越多。他会陪她在花园里散步,听她讲书中的故事,甚至会笨拙地学着给她披披风。府中人渐渐察觉到变化,对沈清晏也恭敬了许多。
入冬后,白梅开了。沈清晏穿着素色锦裙,站在梅树下,雪花落在她的发间,宛如画中仙。萧煜站在不远处,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噙着一抹浅笑。他走上前,将一件厚厚的狐裘披风披在她身上:“天寒,仔细冻着。”
“世子,”沈清晏转身看他,眼底带着笑意,“你看这梅花开得多好。”
萧煜抬手,拂去她发间的雪花,声音温柔:“不及你好看。”
沈清晏脸颊微红,低头轻声道:“世子说笑了。”
那一夜,萧煜留在了她的房中。红烛摇曳,映着两人交叠的身影。他抱着她,在她耳边低声说:“晏儿,往后我定好好待你。”她埋在他的怀里,感受着他的体温,眼眶微微湿润。
本以为日子会这样慢慢变好,可沈清晏的身子却越来越差。开春时,她咳得愈发厉害,有时甚至会呕出鲜血。萧煜急得团团转,遍请名医,名贵药材流水般送进府中,却始终不见好转。
太医私下对萧煜说:“世子妃本就体虚,积劳成疾,如今已是油尽灯枯,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萧煜如遭雷击,他抓着太医的衣袖,声音沙哑:“不可能!你们再想想办法,无论花多少银子,我都要她活着!”
沈清晏自知时日无多,却依旧温婉如常。她每日依旧读书练字,只是精神越来越差。她会靠在萧煜的怀里,听他讲外面的趣事,偶尔还会笑着说:“世子,等我病好了,你带我去江南看看好不好?”
萧煜抱着她,忍着泪意,点头道:“好,等你好了,我们就去江南,看遍那里的山山水水。”
可她终究没能等到那一天。
暮春时节,沈清晏坐在窗前,看着廊下的海棠花,忽然轻声咳嗽起来。萧煜慌忙上前,将她搂在怀里,却见她嘴角溢出鲜血,染红了素色的衣襟。
“晏儿!”萧煜声音颤抖,紧紧抱着她。
沈清晏虚弱地笑了笑,抬手抚摸着他的脸颊:“世子,别难过……能嫁给你,我很开心。”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我走以后,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话音落下,她的手无力地垂下,眼睛永远地闭上了。
萧煜抱着她渐渐冰冷的身体,泪水汹涌而出。他一遍遍喊着她的名字,声音嘶哑,却再也得不到回应。
沈清晏的葬礼办得极尽哀荣。萧煜一身白衣,形容枯槁,亲自为她扶棺。送葬那日,天降大雨,仿佛也在为这位温婉的世子妃哀悼。
沈清晏走后,萧煜变了。他不再斗鸡走狗,不再流连风月,每日只是在书房中静坐,或是去小花园里看着那株白梅发呆。他遣散了府中所有的姬妾,将沈清晏的房间收拾得一如往日,仿佛她从未离开。
有人劝他再娶,靖安侯夫妇也急着抱孙子,可他始终不应。他说:“此生,我只有沈清晏一位妻子。”
岁月流转,当年的混世魔王渐渐变成了沉稳内敛的侯爷。他励精图治,政绩斐然,只是眉宇间总带着一抹化不开的忧伤。
每年沈清晏的忌日,萧煜都会亲自去她的坟前,放上一束她最爱的白梅。他会坐在坟前,轻声说着这一年的事,仿佛她还在身边听着。
“晏儿,江南的梅花开了,我替你去看过了。”
“晏儿,府中的白梅又开了,和你当年在时一样好看。”
“晏儿,我想你了。”
风吹过坟前的松柏,呜呜作响,像是在回应他的思念。红烛燃尽,只剩一地冷灰,就像他漫长而孤寂的余生,再也等不到那个温婉如玉的女子,陪他看遍人间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