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崖雪，狐尾殇

青崖山的雪，落了三百年。

阿若蜷缩在寒玉洞的角落，九尾狐的皮毛早已失却往日光泽，沾着冰晶的绒毛下，是数不清的剑伤。洞外传来脚步声，清越如玉石相击，她却浑身一颤，下意识将尾巴拢得更紧——是清风。

三百年前，她还是青崖山最灵动的狐妖，偷食了山巅的灵果，化为人形时懵懂撞进了清风的道袍。那时他是昆仑派最有天赋的弟子，白衣胜雪，眉目清朗，正于青崖山修行。他本可一剑斩除妖邪，却在看到她一双澄澈如溪的眼眸时，收了长剑。

“你修行不易，切莫再害人。”他的声音温和，指尖凝出一道清浅的灵力，护住了她刚化形不稳的魂魄。

阿若从此缠上了他。她会采来最鲜美的野果，放在他打坐的青石旁；会在他练剑时，化作白狐蹲在树梢，用尾巴扫落枝头的露珠；会在寒夜，悄悄将自己的狐火靠近他的禅房，为他驱寒。清风起初不愿与妖为伍，却渐渐被她的纯粹打动。他教她识字，讲人间的道义，说昆仑的云海，她则缠着他，问他为何修道，为何眼中总有化不开的清冷。

“道者，当断尘缘，护天下苍生。”他望着远山，语气坚定，却在瞥见她耷拉的耳朵时，补充了一句，“但万物有灵，亦可向善。”

他们在青崖山度过了三年光阴，那段时光，是阿若永生难忘的温暖。她以为，只要她一心向善，便可与他相守。直到昆仑派长老寻来，斥责清风与妖为伍，坏了门规，限他三日之内斩除阿若，以证道心。

那夜，月凉如水。清风找到她，眼底是从未有过的挣扎。“阿若，你走吧，往南去，再也不要回来。”

阿若攥着他送的玉簪，泪水打湿了衣襟：“清风，你要我走，是要杀我吗？”

他别过脸，声音沙哑：“我是道士，你是妖，本就殊途。”

她不信，她记得他曾为她挡过天雷，记得他曾说她本性纯良，记得他看她时，眼中一闪而过的温柔。她跪在他面前，哀求道：“我可以不做妖，我可以陪你修道，哪怕生生世世做你的侍童，我都愿意。”

清风的身躯微微颤抖，却终究抽出了腰间的长剑。剑身映着月光，寒气逼人。“妖就是妖，如何能与道同途？”他抬剑，却在剑尖即将触及她眉心时，偏了方向，划破了她的肩膀。

鲜血染红了她的白衣，也染红了他的道袍。“快走！”他低吼，眼中是痛楚与决绝。

阿若心如刀绞，她看着他冰冷的侧脸，忽然明白了。他是昆仑弟子，是未来的正道领袖，而她，不过是他道途中的一颗绊脚石。她笑着抹去眼泪，九尾在月光下展开，流光溢彩：“清风，我若走了，你便可得道成仙，对吗？”

他没有回答，只是闭了眼，握紧了长剑。

阿若转身，化作一道白影，消失在夜色中。她没有向南，而是躲进了青崖山深处的寒玉洞。这里极寒，能压制她的妖气，也能让她清醒。她以为，时间会冲淡一切，却不知，昆仑派并未放过她。

长老们认为，清风对妖心软，道心不坚，便设下圈套，以阿若的性命为饵，逼清风斩断最后一丝尘缘。他们掳走了山下村落的孩童，嫁祸给阿若，散布狐妖作祟的流言，引得百姓怨声载道。

清风奉命下山除妖。当他找到阿若时，她正被村民们围在中间，乱石砸在她身上，鲜血淋漓。而那些失踪的孩童，就躺在不远处的草丛里，早已没了气息——长老们早已下了杀手，只为让她百口莫辩。

“狐妖，害人性命，罪该万死！”村民们怒吼着，举起了火把。

阿若望着清风，眼中满是绝望与哀求：“不是我，清风，真的不是我。”

清风站在人群前，白衣染尘，神色复杂。他看到了她身上的伤痕，看到了她眼中的破碎，却也看到了村民们愤怒的脸庞，看到了昆仑长老们冰冷的目光。他是道士，护苍生是他的使命。他缓缓举起长剑，剑尖直指阿若的心脏。

“阿若，你可知罪？”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听不出任何情绪。

阿若笑了，笑得凄凉：“我最大的罪，便是爱上了你这个道士。”

长剑刺入胸膛，没有丝毫犹豫。阿若能感觉到生命力在快速流逝，九尾无力地垂落，她望着清风的眼睛，试图在里面找到一丝不舍，却只看到一片冰封的漠然。“清风，”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若有来生，我再也不要遇见你。”

她的身体化作点点荧光，消散在空气中，只留下一根染血的玉簪，落在地上。清风弯腰拾起，玉簪上还残留着她的体温，他的手指微微颤抖，眼底的漠然终于裂开一道缝隙，涌出无尽的痛楚。

他没有告诉她，那些孩童的死，他早已查清真相；他没有告诉她，他举起长剑时，心如刀绞；他没有告诉她，他答应长老们斩除她，是为了保住她的一缕魂魄，将她藏在寒玉洞，用自己的修为滋养她三百年，只为等她重生。

三百年间，他成了昆仑派的掌门，受万人敬仰，却始终孑然一身。他时常来寒玉洞，看着那缕微弱的魂魄，一遍遍呢喃着她的名字。他以为，只要他坚持下去，她总有一天会醒来。

可他没想到，三百年的滋养，虽让她重塑了肉身，却也让她保留了前世的记忆，那些痛苦与绝望，成了她心中最深的烙印。

“阿若，”清风走到她面前，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沙哑，“我知道你恨我，可我……”

“不必说了。”阿若打断他，声音冰冷，“清风掌门，三百年前你斩我一剑，恩怨已了。如今我魂魄归位，只想在此修行，还请掌门日后莫要再来打扰。”

她的眼神陌生而疏离，没有了往日的依恋，只剩下冰冷的防备。清风的心像被千万根针穿刺，痛得无法呼吸。他知道，是他亲手毁了他们之间的一切，是他用所谓的道义，将她推入了无尽的深渊。

“那些孩童的死，不是你做的。”他艰涩地开口，“是昆仑长老们的阴谋，我……”

“与我何干？”阿若冷笑，“在你们道士眼中，妖的性命本就轻如鸿毛，牺牲我一个妖，换得天下太平，换得你道心圆满，不是很值得吗？”

清风语塞，他无法反驳。他的确为了所谓的苍生，为了所谓的道，牺牲了她。“阿若，我知道我错了，我用三百年的时间来弥补，你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阿若抬起头，望着他布满风霜的脸庞。三百年了，他早已不再是当年那个眉目清朗的少年，鬓角已染上风霜，眼中的清冷也多了几分沧桑。可她心中的伤口，却从未愈合。“机会？”她轻声说，“清风，你斩我一剑时，就该知道，有些伤害，是永远无法弥补的。”

她站起身，九尾在身后展开，虽不如从前华丽，却也带着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气息。“你走吧。”她转过身，背对着他，“青崖山的雪，三百年前就该埋葬我们的过往了。”

清风望着她的背影，手中的玉簪几乎被他捏碎。他知道，他这一辈子，都将活在悔恨与痛苦之中。他是正道领袖，护了天下苍生，却唯独负了那个曾满心满眼都是他的狐妖。

他缓缓转身，一步步走出寒玉洞。洞外的雪还在落，如同三百年前那场雪，冰冷刺骨。他的白衣在风雪中猎猎作响，背影孤寂而落寞。

寒玉洞内，阿若望着他离去的方向，眼泪终于忍不住滑落。她其实从未真正恨过他，她只是恨他的选择，恨他的身不由己，恨他们之间那段注定没有结果的缘分。

三百年的等待，三百年的痛苦，终究还是换不回曾经的温暖。

青崖山的雪，还在不停地下，似乎要将这三百年的爱恨情仇，都掩埋在这片洁白之中。而清风与阿若，就像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一个守着他的正道苍生，一个守着她的寒玉孤洞，在无尽的岁月里，各自承受着这份爱而不得、恨而不舍的煎熬，直到地老天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