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宫

长信宫的桂花开得正盛时，沈微婉总会想起江南的梅雨。

那年她还是苏州沈御史家的嫡女，撑着油纸伞走过青石板路，雨丝打湿鬓角，身后忽然传来清朗的笑声：“沈小姐，等等本王。”

萧彻一身月白锦袍，腰间挂着双鱼玉佩，踏雨而来。他是当今圣上的胞弟，权倾朝野的靖王，却偏偏流连江南，只为与她私会。沈微婉垂眸，指尖攥紧伞柄，心跳如鼓。他们相识于元宵灯节，他替她解围，她为他抚琴，一来二去，早已情根深种。

“婉婉，”萧彻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待我回京禀明父皇，便来娶你。”

沈微婉仰头望他，眼中盛满星光：“王爷此话当真？”

“自然。”他抬手替她拭去额角的雨珠，语气郑重，“此生绝不负你。”

可世事难料，三个月后，圣旨突至。圣上病重，欲选世家女子入宫为后，稳固朝纲，沈微婉的名字赫然在列。

接旨那日，沈微婉正在窗前绣鸳鸯，丝线猝然断裂。她疯了一般跑出府，却只看到萧彻的车架绝尘而去，据说他被派往边境平叛，临行前曾三次求见圣上，均被驳回。

入宫前夜，萧彻的亲信悄然送来一封信，字迹潦草，墨渍晕染，似是含泪所写：“婉婉，待我凯旋，必带你逃离这牢笼。切记，保全自身，等我。”信末附着那枚双鱼玉佩的一半，温润的玉质触手生凉。

沈微婉将玉佩贴身藏好，泪水打湿信纸。她知道，从踏入宫门的那一刻起，他们便已是云泥之别。

入宫后，沈微婉被封为贵妃，居于长信宫。圣上缠绵病榻，后宫形同虚设，她虽得位份，却如笼中鸟，日日对着四四方方的天空发呆。宫女们都说贵妃性子冷淡，唯有她自己知道，那颗心早已随萧彻去了边境。

她常常摩挲着半枚玉佩，想象他在沙场杀敌的模样。边境的战报时而传来，有时说靖王大获全胜，有时说他身陷重围，每一次都让她心惊胆战。她偷偷为他祈福，用最细的丝线绣了平安符，却无处可寄。

转眼便是三年。这三年里，圣上驾崩，太子继位，新帝对她这个先帝遗妃虽礼遇有加，却也处处提防。长信宫愈发冷清，只有桂树年年开花，香飘满园。

那日，她正在院中赏花，忽然听到宫女们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靖王殿下……战死了。”

“是啊，叛军主力突袭，靖王为了掩护部下撤退，力战而亡，尸骨都没能寻回……”

沈微婉只觉得天旋地转，手中的玉佩滑落，摔在青石板上，裂成两半。她踉跄着扶住桂树，指尖掐进树皮，鲜血淋漓，却感觉不到疼痛。

她不信，那个答应要带她逃离牢笼的人，怎么会食言？她疯了一般冲进御书房，求见新帝，却被侍卫拦在门外。新帝派人送来赏赐，说是抚恤，沈微婉看着那些金银珠宝，只觉得无比讽刺。

夜里，长信宫燃起一盏孤灯。沈微婉换上当年萧彻送她的月白襦裙，将那半枚碎裂的玉佩重新贴身藏好。她走到梳妆台前，细细描眉，点上胭脂，镜中的女子容颜依旧，只是眼底没了星光，只剩一片死寂。

她想起江南的雨，想起青石板路上的相遇，想起他郑重的承诺，想起三年来的苦苦等待。原来，所有的期盼，都不过是一场镜花水月。

沈微婉搬来一张凳子，放在横梁下，将早已备好的白绫系好。她最后望了一眼窗外的桂树，花香依旧，却再无人与她共赏。

“萧彻，”她轻声呢喃，泪水滑落，“我等不到你了，便来寻你。”

她踏上凳子，脖颈套进白绫，脚下一松。

长信宫的桂花，在夜色中簌簌飘落，覆盖了地上的血迹，也掩盖了这场无望的爱恋。

第二日，宫女发现贵妃薨逝，惊恐万分。新帝得知后，沉默良久，下令以贵妃之礼厚葬。只是无人知晓，那具安详的遗体怀中，藏着半枚碎裂的双鱼玉佩，藏着一段被皇权碾碎的深情。

而边境的风沙中，似乎还回荡着靖王当年的誓言，只是那誓言，终究没能跨越宫墙，抵达爱人的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