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城站在营区门口，手里拿着巡逻记录本。他本该去装备库核对物资清单，脚步却不由自主偏转方向，朝着沙坑走过去。他停下，在训练场边缘站定，没有出声。

柳吴妍做完一套隐蔽接近动作，翻身跃起，转身时看见了他。她没说话，只是点头示意，然后走向水壶架拿水。

高城翻开本子，假装在记录什么。其实他刚才一直看着她。她的动作太稳，节奏控制得像计算过一样。每一次贴地滑行，手臂前伸的角度都分毫不差。他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

他合上本子，转身离开。

早训集合号响起时，全连已在操场列队。柳吴妍站在三班中间，头发被汗水打湿，贴在后颈。高城走上指挥台，扫视队伍。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比平时多了一秒。

“今天障碍跑三组，加负重。”他下令。

队伍散开训练。甘小宁和伍六一并排跑，喘着气说话。

“连长刚才这里八回了。”甘小宁说。

“看谁？”

“柳严。”

伍六一没应。他回头瞥了一眼，高城正站在障碍区边缘，手插在裤兜里，盯着柳吴妍翻越高墙的动作看。她落地时膝盖微屈，缓冲完美，立刻接上下一个动作。

高城没动。直到她跑完一组，摘下背心，才收回视线。

上午开会，班组长集中在连部。史今汇报夜间加训情况。

“柳严昨晚十一点还在沙坑练潜伏，十二点又起来做核心训练。”

高城突然开口：“他不要命了？白天还要跟三多加练，晚上不睡觉？”

史今愣住。“这……我没问。”

“以后这种事不用报。”高城声音压低，“他自己不懂分寸，你们也不拦？”

他说完就低头看文件，不再抬头。可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长线，把纸都划破了。

会散了。其他人离开，他坐在桌前没动。屋里安静下来，他拉开抽屉，拿出柳吴妍的训练档案。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体能评级：S级（暂封）”。

他手指碰了碰钢笔帽上的刻字，一下一下转动笔身。窗外阳光照进来，落在档案照片上。那张脸冷峻，眉骨到耳垂有一道若有若无的疤。他盯着看了很久。

直到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才猛地合上档案，塞回抽屉。

中午饭他没去食堂。一个人留在办公室，靠在椅背上闭眼。心跳有点快，太阳穴发胀。他以为是昨晚没睡好。

下午两点，他去了卫生所。

林雪正在整理药箱。见他进来，抬头笑了笑。

“连长？怎么了？”

“最近睡得不好。”他说，“心口闷，注意力也不集中。”

林雪让他坐下，测血压，听心跳。听完后说：“正常。就是神经有点紧，是不是压力大？”

“没有。”

“那你最近是不是总想着某个人？”

高城站起来，一句话没说，转身走了。

傍晚五点，负重越野训练。高城穿着作训服出现在跑道边。他没穿外套，只套了件旧毛衣，袖口有些磨损。之前柳吴妍看到了说要帮他补上，他像吃了弹簧一样蹦起来，说：

“别给我搞着套啊，大男人拿枪不拿针。你暧昧你俗气啊你！”

队伍出发后，他跟着跑了一段。目光一直落在柳吴妍身上。她跑在中段，呼吸均匀，步伐稳定。跑到三公里处，她手臂发力撑过一段陡坡，肌肉线条绷紧。高城看得清楚。

他忽然加快脚步，超过她，走在前面。

晚上点名结束，大家回宿舍。高城拿着手电开始巡夜。走到三班门口时，他放慢脚步。屋里灯关了，但还能听见细微动静。

金属与水泥摩擦的声音，很轻，断断续续。

他在门外站了几秒，没敲门，也没进去。转身走了。

值班室里，他坐下来写报告。写到一半，笔停住。窗外路灯下，柳吴妍从厕所方向走回来，战术背心搭在肩上，头发扎成短辫。她经过晾衣架时抬头看了眼天空，月亮被云遮住一半。

高城放下笔，拿起手电，走出值班室。

他沿着营区走了一圈，最后停在宿舍楼外。

楼上一间独立隔间亮着灯。那是她的房间。窗户开着一条缝，风吹动窗帘。他站在楼下，抬头看。

屋里，柳吴妍坐在书桌边，手里在写着什么。她低头，笔在纸上摩擦发出沙沙的响声。平稳，交错，像是某种乐器。她每晚都会这样，从不停止。

高城不知道那是什么。他只知道，她总是这样，一个人的时候，就会做这件事。

他站了很久。直到听见屋内传来翻身声，灯灭了。

他转身离开，嘴里低声说了句：“这不对劲……”

回到值班室，他坐回椅子，拿起钢笔，开始转。一圈，两圈，三圈。笔尖映着灯光，一闪一闪。

他盯着笔尖，没再动。

第二天凌晨四点，天还未亮透，高城提前来到训练场。他靠在沙坑边的围栏上，手里拎着两个水壶。一个是他自己的，另一个是特意带来的。

远处传来脚步声，节奏沉稳。柳吴妍准时出现，穿着作训服，肩上背着战术包。

她看见他，微微一顿，随即走过来。

“连长？”

“你每天这个时候都来？”

“习惯了。”

高城递出水壶：“拿着。”

她迟疑了一下，接过。

两人之间沉默了几秒。风从操场尽头吹过来，卷起细沙。

“你昨晚写到几点？”他终于开口。

柳吴妍抬眼看他，眼神平静：“没注意时间。”

“你在写什么？”

“训练笔记。”

“每天都写？”

“嗯。”

高城看着她，声音低了些：“你不需要证明什么。我知道你能做到。”

她没回应，只是拧开水壶喝了口水。

“可你把自己逼得太紧。”他顿了顿，“我看过你的档案。尖兵不是靠熬夜堆出来的。”

柳吴妍终于看向他：“那你以为是什么？”

“是清醒。”他说，“是克制。是你知道什么时候该停。”

她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笑，又不像。

“可我无法停下来。”

高城盯着她的眼睛：“你怕的是什么？停一下会怎样？”

她没答。远处，第一缕光爬上旗杆顶端。

良久，她轻声说：“我不知道停下来以后，还能不能重新开始。”

高城沉默片刻，把手里的钢笔递过去。

“那就先记下今天。”他说，“不用写满整页，写一句就行。”

柳吴妍看着那支笔，没接。

“等我有话要说的时候。”她说。

风又起，吹动她的衣角。

高城收起笔，点点头。

“我等得到那一天。”

高城的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