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车停稳，车门打开。

柳吴妍拎着行李袋跳下车。她站定，目光扫过营区大门。铁门上方挂着“钢七连”三个大字，红漆未褪，边角有些剥落。门口两名哨兵持枪立正，背脊挺直。

她抬脚走进去。

地面是水泥铺的，缝隙里钻出几根草。风从操场那边吹来，带着尘土味。远处传来一声炸雷般的吼声：“全体新兵！钢七连的，列队！”

声音穿透力极强。

她立刻转向声源。一个身材高大的军官正朝这边走来。肩章在阳光下反光，步伐有力，每一步都像踩在节拍上。他走到队列前站定，军装笔挺，脸上没有多余表情。

这就是高城。

她迅速归队，站进指定位置。队伍是按身高排的，她站在中间偏后。身边的新兵陆续到位，有人喘气，有人低头整理衣领。

高城开始讲话。他说钢七连建连六十年，没出过一个孬兵。他说这里不看背景，只看骨头硬不硬。他说训练会很苦，受不了的现在就可以走。

没人动。

柳吴妍垂着眼，呼吸平稳。她能感觉到高城的目光扫过人群。当那道视线落在她身上时，她脖颈后微微一紧，但没有抬头。心跳维持在正常范围，手心干燥。

她暗暗记下了他的语速特点与停顿节奏。

训话结束，新兵被带到宿舍楼。

二层，三号房。六张床，上下铺。她的床位是靠窗下铺。行李还没放好，外面就响起了集合哨。

第一项训练是军姿。

操场上太阳已经升高。他们站在水泥地上，双脚并拢，双手贴裤缝。教官来回走动，用膝盖顶歪了的人。

柳吴妍站得笔直。她的肌肉记忆比意识更快，身体自动调整到最省力的标准姿态。但她刻意放缓了动作，在转体时多停了半秒，模仿旁边人的节奏。

伍六一站在队侧监督。他是班长，负责盯动作。他看见这个新兵转身太快，像是本能反应，不像学的。他皱了眉，多看了两眼。

训练间隙，大家原地休息。有人坐下捶腿，有人喝水。柳吴妍站着没动。右手忽然抬起，摸向后腰。那里本该有枪，她忘了这不是末世。

这个动作被伍六一看见。

他走过来问：“干什么？”

她收回手：“没什么，习惯。”

伍六一点头，没再问。但他记住了这个人。

中午收操，开饭铃响。一群新兵往食堂冲。柳吴妍走在后面。她不想挤，也不饿。她在末世常几天不吃东西，一顿饭不是大事。

食堂里人声嘈杂。她打了饭，找了个角落坐下。饭菜是白菜炖粉条、馒头、稀饭。她吃得慢，咀嚼仔细。

两个新兵端着餐盘坐到邻桌。一个是平头，眼神躲闪，叫许三多。另一个精干利落，叫成才。

成才一边吃一边说：“这连长真狠，一句话能把人钉在地上。”

许三多点头：“我刚才差点站不住……腿抖。”

成才笑：“你别怕，练多了就好了。你看那个女的——哦不对，是男的吧？”他看向柳吴妍，“他一点没晃。”

许三多顺着看过去。柳吴妍正低头吃饭，侧脸线条清晰，左眉骨到耳垂有一道疤。她吃饭时不说话，动作干净利落。

“他看起来……不太一样。”许三多小声说。

成才没接话。他盯着柳吴妍看了几秒，眼神有点戒备。这种人，太安静，不好打交道。

柳吴妍察觉视线，抬眼看了他们一下。目光平静，没有任何情绪。两人立刻低头扒饭。

下午是基础动作重复训练。稍息、立正、跨立、转体。一遍又一遍。

柳吴妍始终控制在中等水平。她能做到最好，但她不能表现出来。她观察其他人的完成度，把自己的动作调到接近平均线。

史今来带了一趟班。他是排长，语气比高城温和。他纠正动作时会先说“来，这样”，而不是直接踢腿。

他走到柳吴妍身边，帮她把手摆正：“手腕要压下去，别翘。”

她应了一声。

史今看了她一眼：“你是西北来的？”

“嗯。”

“以前练过？”

“我爸是体育老师。”

史今点点头，没再多问。他觉得这个兵底子不错，就是太闷。

晚上回到宿舍，灯还亮着。

新兵们围在一起聊天。有人说听老兵讲，钢七连晚上十二点还要加训。有人说连长半夜查铺，发现睡觉翻身的就罚俯卧撑。

许三多坐在自己床上，反复练习抬手动作。他怕明天站军姿又出错。

成才靠墙坐着，嘴里念叨口令。他想争个副班长当当。

柳吴妍没参与。她坐在床沿，外衣未脱。等人都安静下来，她起身去洗漱。

水房在走廊尽头。她拧开水龙头，捧水洗脸。水流过疤痕，带来一丝凉意。她抬头看镜子。里面的女人眼神冷，下巴绷紧。她用水抹了把脸，把头发压平。

回到房间，灯已关。月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

她从靴筒里抽出一把匕首。刀身短，刃口磨过多次。她蹲下，在床底下的水泥地上慢慢刻下一组符号。三角套圆，中间一道横线。

她刻下这组符号，作为此次潜伏计划的起始标识，目标是在七日内塑造出可靠的身份形象。

刻完，她把匕首收回。

窗外传来哨兵换岗的脚步声。她抬头看向铁门方向。枪刺在月光下泛白。

她轻声说：“这次，我不逃。”

第二天清晨五点五十，哨声响起。

所有人起床整装。六点十分，集合。

高城站在队列前，手里拿着花名册。他翻了几页，目光停在一个名字上。

“柳严。”

“到。”

声音干脆。

高城抬头看他。这个人站姿标准，眼神不躲不闪。他记得体检那天，这人在视力测试时回答极快，像是不用思考。

他合上本子，没再说什么。

早训开始。五公里跑。

队伍出发，沿着营区外围跑动。柳吴妍控制速度，保持在第四梯队。她能听见身后许三多喘得厉害，脚步虚浮。前面成才跑得很稳，一直卡在前列。

跑到三公里处，许三多掉队了。

他拖着腿，脸色发白。眼看就要停下，一只手突然扶住他胳膊。

是柳吴妍。

她没说话，只是加快半步，撑着他往前走。她的力气不大，但节奏稳定。许三多咬牙跟上。

两人一起冲过终点线。

许三多瘫在地上，大口喘气。他抬头看柳吴妍：“谢……谢谢。”

柳吴妍站着没动。汗水顺着额头流下，她抬手擦掉。

成才走过来，看了看他们，什么也没说。

高城在终点记录成绩。他看了柳吴妍一眼，又低头写下数据。

训练结束，队伍解散。

柳吴妍走向水房。她需要冲洗一下。推开木门时，袖口蹭到门框，露出一小截手腕。骨节分明，皮肤下青筋微显。

她进门，反手关门。

水龙头打开，水流声响起。

外面走廊上，许三多还在喘。成才拍拍他肩膀：“下次别掉队。”

许三多点头。

柳吴妍站在水盆前，低头洗手。水滴从指间落下，砸在水泥地上，碎成更小的水珠。

初入新兵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