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四十分。
地点是军区新兵入伍体检场,露天操场。水泥地泛着湿气,远处喇叭断续响着口令。几张铁皮桌摆在空地上,穿白大褂的医生来回走动。一群十七八岁的年轻人排着队,吵吵嚷嚷地量血压、测视力。
柳吴妍躺在一张临时搭起的体检床上,胸口起伏剧烈。
她醒了。
耳边还有野兽嘶吼的回音,身体残留着被撕裂的痛感。她猛地坐起,右手下意识摸向后腰。那里本该有枪,现在什么都没有。
她瞳孔短暂失焦,呼吸停了两秒。
这不是她的世界。
三小时前,她在废土执行任务。一支平民车队遭遇变异兽群,她主动断后引开敌人。最后一刻,她站在高墙边缘,身上全是血,弹药耗尽。兽群扑来,她闭上眼。
然后是一道刺目白光。
再睁眼,就到了这里。
她咬舌尖,确认自己能感觉到痛。她眨三次眼,强迫大脑重启。空气干净,没有辐射味,没有腐臭。周围是整齐营房,红旗飘着,远处有士兵喊“新兵集合”。
她低头看手。干净,指甲修剪过。身上的迷彩服是制式款,尺码偏大,袖口被她用绳子扎紧。她抬手,把第二颗纽扣上的银色鹰形徽章按了按。
那是她唯一的旧物。
末世时她是顶级雇佣兵,代号“夜枭”。特种作战和战场急救双料专家。十二岁开始独自在废土求生,活到二十三岁。她从不信任人,只信结果。
现在她得判断处境。
她闭眼五秒,用呼吸法调节心率。吸气四秒,屏息四秒,呼气四秒。心跳从一百二十降到九十以下,视线清晰了。
她假装揉眼睛,扫视全场。
左侧帐篷挂着横幅:新兵入伍体检。右侧有士兵举着名单点名。前方医生拿着表格核对姓名。她记下关键词:“新兵”“体检”“钢七连”。
她不是幻觉。
这是真实世界。
但规则变了。
她低头看自己。身高一米七八,体重五十八公斤,肌肉线条紧实。左眉骨到耳垂有一道三厘米的若隐若现疤。这张脸太硬,眼神太冷,不像普通女孩。
她女扮男装。
这身迷彩服是征兵站发的,没人发现她是女人。她绑了胸,走路压低重心,说话时控制声带。只要不脱衣、不查体,就不会暴露。
她不能暴露。
军队不收女兵进作战部队,尤其是这种基础新兵营。一旦身份拆穿,立刻会被清退。她刚穿越,无身份,无背景,无支援。被踢出去就是死路一条。
她必须留下。
队伍往前挪。前面几个新兵在聊天。
一个瘦高个说:“我表哥说钢七连最苦,三个月跑坏三双鞋。”
旁边圆脸接话:“那你还来?”
“不来怎么提干?我爹说了,当兵就得去最强的连队。”
两人笑起来。
柳吴妍没出声。这些人在她眼里毫无战斗力。瘦的像竹竿,胖的喘气粗。他们说的“苦”,在她看来只是热身。
她曾背着四十公斤装备在毒雾区徒步一百公里。三天没合眼,靠吃变异鼠肉活下来。
这点训练算什么。
但她不能表现出来。
她得藏。
军医朝她走来。是个年轻女人,三十岁左右,戴口罩,手里拿血压计。
柳吴妍先开口:“我没事,刚才晕了一下。”
声音平稳,语速正常。她刻意放软尾音,听起来像个普通新兵。
军医点头,把袖带绑在她右臂。显示屏跳动数字。
柳吴妍右手微微发抖。
不是紧张。是神经后遗症。末世时她中过神经毒素,右手偶尔失控。她立刻用左手压住手腕。
“有点紧张,第一次进部队。”她说。
军医看了她一眼:“你这体型不像第一次接触军事训练。”
“我爸是体育老师,以前在部队待过。”她答得快,语气自然。
军医没再问。
读数出来,高压一百二十,低压八十。正常。
“下一个项目是胸透,在那边排队。”军医指了指远处帐篷。
柳严起身,走向队伍末尾。
路过一张桌子时,她眼角扫到登记表。上面写着名字栏,性别栏,籍贯栏。她的信息还没录。
她松了口气。
档案空白,来历不明。没人查她过去。这对她有利。
她走到胸透帐篷外,站定。
前面两个新兵在等。一个平头,背有点驼。另一个矮壮,不停搓手。
她借系鞋带的机会,蹲下,在水泥地上划了个三角符号。
这是她在末世的安全标记。代表“暂时安全,可短暂停留”。没人看得懂,但她需要这个动作来稳住自己。
她站起来,抬头看天。
天灰蒙蒙的。风不大。远处旗杆上,军旗在飘。
她曾在废土看过最后一面国旗。挂在倒塌的纪念馆门口,半边烧毁,沾满血迹。
现在这面旗完整,干净。
她收回目光。
这不是废土。
这里有秩序,有组织,有纪律。
她可以利用这个体系。
她不再是孤狼。
她要活下去,就必须适应新规则。不是靠杀戮,而是靠融入。
她摸了下胸前的鹰形徽章。
那是她在末世获得的最高战功证明。一枚银色飞鹰,刻着编号0729。她戴着它打完最后一战。
它跟着她穿了过来。
说明这个世界接受她的存在。
她有机会。
队伍又往前移。她走进帐篷。
里面是X光机,穿铅衣的技师坐在角落。
“脱外套,挂墙上。”技师说。
她解开迷彩服,露出里面黑色体恤。动作利落,没有迟疑。
技师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记录数据。
她站上检测台,双手举高。
机器启动,嗡鸣声响起。
扫描结束。技师点头:“合格,去下一个点。”
她穿上衣服,走出帐篷。
外面阳光亮了些。
她站在原地,等下一个指示。
耳边还有幻听,眼前偶有模糊。死亡的生理残留还没完全消退。
但她已稳定。
她开始观察下一项检查的内容。是视力测试,绿色牌子挂在十米外。
她走向队伍末尾。
这时,一个穿作训服的士官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叠资料。
他是本次体检的现场负责人,负责协调流程。五十岁上下,脸上有皱纹,走路带风。柳严注意到他左肩微沉,可能是旧伤,影响平衡。
士官扫视人群,喊:“所有未完成项目的新兵,十五分钟内必须全部进入流程。迟到者视为自动放弃入伍资格。”
人群一阵骚动。
柳吴妍不动。
她计算时间。从苏醒到现在,不到三十分钟。她已完成三项检查:基础体征、血压、胸透。还剩视力、听力、血检、尿检、心理评估。
她必须全部通过。
她不能被淘汰。
她站在视力检查队列中,等待叫号。
前面的新兵摘下帽子,露出头发。有人是短发,有人留刘海。她摸了下自己的寸头。这是她在末世的习惯,方便行动,也减少感染风险。
她得撑过基础训练期。只要能进作战部队,后续就有机会争取特招或选拔。
她不怕苦。
她怕的是无事可做,无仗可打,无声无息地消失在这个世界。
她抬头看那块绿色E字牌。
第一行是正着的E,第二行是横着的E,第三行是反着的E。
轮到她了。
她站到测试线前。
医生说:“指方向。”
她开口:“上,右,左,下,上,右。”
声音清晰。
医生记录:“正常。”
她走开。
下一关是听力。她戴上耳机,听到不同频率的音调,依次回应。
合格。
接着是抽血。针头扎进手臂,她没眨眼。
血袋装好,标签贴上。她的血型是AB型。
她记得自己在末世也是这个血型。说明身体是同一个。
她不是复制体,不是幻象。她是真实的。
尿检简单。她取样后交出,等待结果。
最后是心理评估。一间小帐篷,桌后坐着一位戴眼镜的军医。
“坐下。”军医说。
她坐。
“叫什么名字?”
“柳严。”
“年龄?”
“二十三。”
“籍贯?”
“西北,黑石镇。”那是她末世据点的位置,改了个名。
“为什么参军?”
她顿一秒。
“想有个归属。”
这是真话。
她在废土活了十一年,从没归属过任何地方。父母死后,她就是一个人。后来加入佣兵团,也只是交易关系。
她想要一个能让她停下的地方。
军医看着她,没追问。
“进去做个问卷,十分钟内交回来。”
帐篷里有张小桌,放着答题卡。
她拿笔填写。
题目是常规心理测试,判断性格倾向、抗压能力、团队意识。
她答得很稳。
写完交回。
军医翻了下,点头:“通过。”
她走出帐篷。
所有项目完成。
她站在操场中央,手里拿着体检合格单。
风吹过来。
她把鹰形徽章又按了一次。
她活下来了。
她进入这个世界的入口。
接下来,她要等分配通知。
她不知道会去哪个连队。
但她知道,无论去哪里,她都不会再逃。
她曾为一群陌生人死在废土。
现在,她要为新的秩序而战。